广州人文馆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第四十二讲:秦观词选讲(一)
发布时间:2017-09-19 16:05:58

       2017年9月17日下午,广州人文馆在中堂交流区举办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第42讲。在结束了上几讲晏几道词作赏析之后,本月迎来了秦观词的赏析,刘斯翰老师为各位词友讲授《满庭芳(山抹微云)》。 

 

斯翰老师开讲秦观词 

       词家介绍:

       秦观(1049—1100),字少游,本字太虚,别号邗(音寒)沟居士,学者称其淮海居士(高邮在淮河下游,扬州与高邮一带,古有淮海之称)。北宋文学家、词人,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江苏高邮人。十五岁丧父,自幼研习经史兵书,有济世志。熙宁十年(1078年),苏轼自密州移知徐州,秦观持作品前往拜谒,写诗道:“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别子瞻学士》)。      

       次年,他应苏轼之请写了一篇《黄楼赋》,苏轼称赞他“有屈、宋才”。在此期间,秦观与苏轼同游无锡、吴江、湖州、会稽各地,结下了友谊。在苏轼的劝说下,秦观开始积极准备参加科考;可是命运不济,两度应考均名落孙山。苏轼为之抱屈,并做诗写信予以劝勉。元丰七年(1084),苏轼路经江宁时,向王安石力荐秦观的才学,后又致书曰:“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王安石也赞许秦观的诗歌“清新似鲍、谢”。在两位文坛前辈的提携下,秦观再度赴京应试。

       元丰八年(1085年)秦观三十七岁,始中进士,最初任定海主簿、后奉母就蔡州教授。元祐初(1086),慕马少游之为人(按,马少游,是汉将马援从弟。其志向淡泊,知足求安,无意功名,他认为优游乡里即足以了此一生。马少游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馀,但自苦尔。"(《后汉书·马援传》)后世把马少游作为士人不求仕进知足求安的典型。),改字少游。五年,召至京师,除太学博士。

       元祐七年(1091年),苏轼自扬州召还,进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秦观迁国史院编修,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同时供职史馆,人称“苏门四学士”。京城任职的数年里,秦观得与师友时相过从。其词尤得苏轼赏识。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后,“新党”执政,“旧党”多人遭罢黜。苏轼、秦观等人一同遭贬。秦观出杭州通判,未至,坐增损《神宗实录》贬处州,任监酒税之职,为修忏法海寺、写佛书,削秩徙郴州,编管横州,又徙雷州。

       元符二年(1099),秦观自做《挽词》。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向太后临朝。政坛局势变动,迁臣多被召回。秦观也复命宣德郎,放还横州。至藤州(今广西藤县),游光华亭,说口渴,等人送水至,他看着水微笑,就此溘然长逝。

       仕途不利,伤心人别有怀抱;放荡青楼,只成就一代词人。秦、柳无论出身仕宦皆多相似,故词格亦相近。柳词多未仕流浪时作,秦词多失意流亡时作,柳恰逢北宋盛时,秦已在北宋渐衰之时,故柳词多太平之音,秦词多凄苦之声。柳可作落榜泄愤之词,秦不敢直抒胸臆,以小人“候伺过失”故,唯有“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

 

老师认真讲授

  

现场座无虚席,词友专心聆听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

       画角,一种军号,用形制如角,有彩绘,常以报昏晓。 

       谯门,城门上望楼。 

       蓬莱,仙境代称,此借喻青楼。隋炀帝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词作点评:

       此词是秦观成名作。据记载,秦观在江南会稽写作,而东坡在京城汴梁已经听到,可谓一时传遍南北。考其因由,一是写情人离别,当时流行曲属于最普遍的主题;二是婉约明丽,语浅情浓;三是行云流水般的韵律,不避流俗的抒情风格。

       据宋人黄升《花庵词选》的记载:

       秦少游自会稽入京,见东坡。坡曰:“久别当作文甚胜。都下盛唱公‘山抹微云’之词。”秦逊谢。坡遽云:“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秦答曰:“某虽无识,亦不至是。先生之言无乃过乎?”坡云:“‘销魂当此际’非柳词句法乎?”秦惭服。

       由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几个问题。第一,东坡敏锐地发现秦观词受到柳永的影响,这是不错的;第二,秦观虽然起初不肯承认,但后来还是认了;第三,这场谈话反映当时士大夫对柳词既爱又怕的态度。

       先说第三点。李清照论词,给柳词的评语是“词语尘下”,她也承认柳永妙解音律,但是很不幸,太入俗了,不能登大雅之堂。我们说过,自从晏殊开始,就打出“复雅”的旗帜,给士大夫写词立了一个规矩,照此规矩,士人不应为歌妓代言,而且要“以理节情”。小晏其实已经力图网开一面(开拓不同主体),秦观则是又一次成功探索。

       南宋复雅代表词人张炎在其所著《词源》中评论说:

       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这可视为宋词“复雅”主流的结论。秦观大胆吸取柳词的长处,虽然未能完全泯灭学习痕迹,毕竟成功地得到士大夫阶层的称许。

       再说第二点。秦观未出仕前,曾经长期生活在江南地区,这里正是商业繁荣,歌楼酒肆遍布,也是柳词的发祥地和流行地。秦观出身和柳永本来相近,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史载他向慕杜牧为人,杜牧一方面喜谈兵,有济世志,另方面则风流倜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就是他的名句之一。

       我们曾经指出,柳永擅长慢词源于能作赋,秦观也能作赋,并且曾为东坡作《黄楼赋》而获得称赏。还有一点,就是从词风来看,柳永之后,婉约词人能够象柳那样纯以气行营造篇章的,就只有秦观,这是一种天赋,秦观有和柳永相同的天赋,这也使得他学习柳永慢词而得其真传。另一个例子是大词家周邦彦也曾下过功夫学柳,却由于天赋不同,最后只好另谋出路,这是后话。

       最后来说第一点。我们曾经在欣赏柳永词的时候,说过东坡对柳词的评价,其实东坡并不象时流那样偏狭,他看到柳词的贡献,并且予以充分地肯定。他对秦观说的也只是提个醒,他觉得秦观词自有品格,不必过受柳词影响。

       在“苏门四学士”中,东坡一向最欣赏秦观的词,留下来对秦观词的评说也最多:

       东坡问少游别后有何作,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坡曰:“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从楼前过。”(宋俞文豹《吹剑三录》)

       东坡尝以所作小词示无咎、文潜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对云:“少游诗似小词,先生小词似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少游到郴州,作长短句云:“雾失楼台……”(略),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前书引《冷斋夜话》)

       现在来看看秦观这首词。全首用白描手法,这点与柳永词风颇近。上片前后是风景,中间数句记事兼述情。风景描写很美,而且有秦观的特色: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起二句,用了两个专门提炼的动词“抹”和“粘”,也许有人嫌这过于雕琢,但这恰好可以见出秦观的审美趣味,比如东坡就曾经拿“山抹微云秦学士”来打趣他,不过在我看来,词体,尤其婉约词,纤巧并不是大忌,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审美意趣,象这首词开头便因两个动词营造出来的纤巧格调,与别不同,令读者眼前一亮。有人因为有“天连衰草”的另一版本,不取“天粘衰草”,那可真是眼光平庸。

       词一开头,展示了一幅暮色苍茫,画角悠扬,天低地迥,荒草连天的画卷,用纤巧(角声“断”也与之配合)描画出来的这景象,因此有着它独特的审美趣味。如果改成“山接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过谯门”,那种奇特感觉就不见了,至少被大大削弱了。

       后三句,原有出处,其中第二句也有另一个版本,是“寒鸦万点”。取这版本的人大概认为“万点”显得较有气势吧?但我觉得,如果联系前面足够宏大的风景来看,“寒鸦数点”“流水孤村”则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读者视野拉向远处,更具张力。“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交代了事情:词家正要离去,相好的歌妓前来送行,于是他们饮酒话别。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孟浩然的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以一个显得渺小的岳阳城和浩瀚的洞庭湖形成对比。人置身其间,很自然会产生孤立无助之感,“寒鸦数点”“流水孤村”也是如此,何况这还是别离之际呢!词家对往事的追怀,和人生如梦的感叹,牵惹着黄昏的纷纷飞散的烟霭,便令人骤然发生惊心动魄的效果。尤其是在古代那些亲身体验着入仕无门、流浪四方的万千士子,它的感染力更可想而知。

       下片,进入细致的抒情。这抒情可以“一波三折”来欣赏。

       由上片“蓬莱旧事”的回忆,引伸出下片的开头:“销魂”形容痛苦非常。“香囊暗解”,解下日常所佩的香囊,作为赠别留作他日记念之物也。“罗带轻分”,本来是“罗带结同心”的,而今却不得不分别,似轻而实重也。以下一句,借用了杜牧的名句“赢得青楼薄幸名”,是词家自责,却也不无几分感慨――曾经山盟海誓终于还是分手,一走了之!这是感叹的第一个波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是第二个波折。它明白如话,放在柳永词中也难以分辨。正是这些接地气的语言表达,既令听众亲切,又令他们感动。这是那些过分含蓄的句子无法做到的。

       结尾也毫不雕琢: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高城望断,可见他的船已经驶离埠头,而且正向前进发,当词家从悲伤中回过头去,那座谯楼高耸的城门已经隐没在黑暗里,眼前只见一片初上的灯火,在黄昏的暗影里浮现出来。这首词,一开头是异军突起,到结尾则幻化迷离。城中的灯火中,多少蓬莱旧事又在上演?而他却正孑然一身,孤独地远去……这是第三个波折。经此一波三折,犹如音乐中的复调演奏,把离情展开得那样饱满,把读者深深地打动!

       把这词和柳永《雨霖铃》比较,可以看出,柳对于情的描述具体而不避浅俗,而秦观则往往大而化之:

       一边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柳)

       一边是: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秦)

       一边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

       一边是: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秦)

       我们说,这种不同处理,便是雅(秦)与俗(柳)的区别。就象我们多次说到,中国古典诗歌审美,核心是“比兴”。柳词用赋的手法(直截了当地写),而秦观用比兴手法(不直截了当地写)。因为含蓄更近于“礼”。而秦观正是如此这般出入柳词,赢得了士大夫词界的交口赞叹。

 

       本期讲座吸引了60多位读者参加,结束后很多人依然意犹未尽,留在现场与主讲嘉宾继续交流。

 

忠实听众吟诵《满庭芳(山抹微云)》

  

[下期预告]

第四十三讲:秦观词选讲(二)

                     望海潮(梅英疏淡)

                     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

时间:2017年10月15日(周日)下午2:30

地点:广州图书馆北9楼广州人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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