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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中村]猎德村 臭水沟边的田园生活
发布时间:2007-10-12 13:06:57

        心灵地图
        我曾经很怕城中村,搬出来后回头看看,决不愿意再回去,却多少有点想。不愿回去是因为那里不属于女孩子,想是因为没钱的日子有落寞的自在。
        刚到广州时,什么也不想干,借住在朋友那儿熟悉环境,他们说:“没住过城中村,就不了解广州。”我至今也不清楚那段日子到底有没有了解广州,如果真有了解,到底了解了多少?只记得离开高楼大厦,走进村里,马上转为脸对脸林立的小楼。每栋楼都只有一条横梁那么宽,长倒是可以随心所欲,随钱所欲。我们住的那家是“出奇”的长,从正门口直望进去,光线只能把目光送到房子中部厕所的位置,我们戏称为“侯门深似海”。就在这样的“侯门”中,每日懒懒地睡到中午以后,居然也没有太阳来吵你,好像不错,就是被子摸上去总有点黏,墙角依稀泛着霉斑,这潮气到了梅雨季节更甚,整个地板都湿淋淋的,像刚冲完凉,只好用报纸全部盖住。下午大半的时光花在屋顶上晒太阳,除了看看书,眼睛是不敢乱瞄的,说不定就与对面的某陌生男士来个大眼对小眼,说不定就看到些不该看到的隐私。终于盼到朋友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光着膀子的人四处散着,我知道他们都在享受自己的品位人生:欣赏过往“靓女”。我和朋友都很不幸,无法成为这场娱乐的主人,那种做展品供人评说的感觉简直糟透了。至于深更半夜隔壁传来的叫门声,有时忘记关窗、关灯看到悄悄伸入的贼手等等,刺激真不少,所以实在不能感受到男人们对于城中村的潇洒快乐。尤其一次终于忍无可忍,拎起把菜刀直冲出去抓贼,可跑出去20米就吓得不敢动了,那立在街口的冷风中发抖的记忆至今无法抹去。
        好在一切已经过去,昔日莫名紧张的情绪已随环境的安定而慢慢褪去。真的不能说我爱城中村,太虚伪。怎么可能去爱一个连冲凉都要紧张地审视窗外动静、连自己财物都不能保护的地方?但也不能说恨城中村,因为毕竟它们为我以及如我当初般没钱的人,在繁华的都市中提供了暂时的生存空间,有些人从这里发达,有些人至今在里面滚打,还有些人在这里被吞没……如果一定要上升到广州这个城市具有文化包容的高度,没有必要,全国这样的村子很多很多,它们都是城市迅速扩张的自然产物,都有相似的特征,相似的发展状况。若为体察而来,矫情得可笑,因为既没有一种真实的苦难可能在有恃无恐的身份中再现,也根本没有人在等待虚无的关怀与同情。若为生存而来,这里的大门永远开放,你会发现无论是村民也好,外来人口也好,各有一套生活之道和快乐模式,像城里人一样,有好有坏,有苦有乐,日子过得并不比许多人差。   

        光影



是小桥流水人家?还是错觉?



猎德新一代坐在老房子前。



猎德有着其它城中村无法比的安逸宁静,村民得以过着田园般的生活。



村民生活悠闲。

        寻找之旅
        风景  因“猎”之名

        村名  猎德村是广州天河区沙河镇属下的一个自然村,位于珠江三角洲北缘。一条直通珠江的猎德涌从村中流过,将村分为东西两岸。从村民姓氏祠堂分布的情况可以看出,东岸主要为李姓,西岸主要为梁、麦等姓氏。900多年前,莫姓族人首先开村,后来刘姓、李姓等迁入。目前莫姓已无传人,刘姓仅剩一户,李姓居多。如此久远的历史令老居民也不那么清楚村子的掌故了,几乎没有人能回答为什么叫“猎德”。其实,这里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是,猎德本来叫“永泰村”,后来有位姓猎的将军有恩于村,于是改名为“猎德”;另外相传宋朝时一位姓猎的将军到此打猎,有所获,而“得”字不知怎么演变为了“德”,这村就取名“猎德”。想想这周围高楼林立的城区以前居然能打猎,真有些沧海桑田的感慨。
         炮台  鸦片战争时期,珠江是水路军事要道,在珠江北岸沙河镇猎德村一带,曾建有炮台,始建时有炮14门。猎德村民就在这里与清兵共同抵御过外敌,北洋水师林则徐亲抵过猎德察看河防要隘,后炮台多次被毁,多次重建。如今新建的沿江大道上完全没有了炮台的痕迹,如茵的大片芳草地,迂回的长串路灯烘托出宁静和平的氛围。漂亮归漂亮,欠了历史的回味,很容易令人遗忘。据老村民说,以前还有炮(炮弹?村民也有些记忆不清)留在村里,后来赶上大炼钢铁,拿去熔了。
        古庙  村志上说,猎德有龙母庙、文阁庙、良涌庙等,经过战火纷飞以及动荡的年代,基本被毁坏,龙母宫目前成为办公地点,曾有的神像也在文革期间毁坏。惟一留下的古迹是村内中心公园旁边的华光厅,一间小小的庙,从建筑结构看是原来的旧屋。走进去,很重的旧木霉气,狭小的空间摆了几张麻将桌,老人们藉此悠闲度日,屋子正中供着神像。老村民回忆说,当初请神过来的时候,走到这里恰巧抬神的一根架杆断了,所以就在这里为菩萨建了行宫,正宫就是良涌庙。
        祠堂  祠堂是村里保存最好最多的遗迹,最漂亮的是永锡堂李氏大祠堂,保持了祠堂建筑的威严风格与内部的摆设,其他的多做为其它用途。据住过多个城中村的人讲,猎德是其中旧祠堂最多的一个村,从另一个侧面说明猎德是受外来冲击较小的,保持了较多的自然村原貌。

        时光  生活从中午开始
        有关“城中村”的改造近来是广州乃至全国各新兴城市的焦点问题之一。由于城市化步伐的加快,邻近城区的部分农村迅速被包围,但失去土地的农民并没有马上藉此成为市民,却保持着“村”的行政设置,“村委会”的管理机构,成为城市包围中的小农村。据统计,在广州市仅385平方公里的老八区内,就分布着138个城中村,村中农民在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已被收去的情况下,他们以什么为生,过着怎样的生活?
        祠堂口坐着长年歇着的老村民。中午时分太阳猛烈,猎德显得有些静,在村巷中时不时传来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各个祠堂的大门都紧闭着。午休时间差不多过去时,村里活跃起来,大门敞开的祠堂前,慢慢聚集起许多老人家,彼此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李老先生一看就像个老实人,说话时瞪着眼睛皱着眉头,无奈地表示没有地了。以前的珠江新城就是猎德村民的田地、果园,三四年前,周围杨桃树郁郁葱葱一大片,虽然市面上更出名的是花地杨桃,猎德引入的也是花地的种,但由于土质不同,猎德杨桃也是出了名的好吃,荣获过省农委评比的全省名、优、稀水果一等奖。现在果园没了,人整天闲着挺无聊,以前还能做香蕉生意,周围农户的空调特别多,为的就是存放这些水果。后来上游封了河道,香蕉船很难进来,更没事了。旁边的一位老人显然对我不咸不淡的粤语有点敌意,不冷不热地说:“你们识字有文化,有事做吧,我们这四五十岁没事做的大把,你们好呀;别说我们,儿女有事做已经偷笑了。”另一位年轻点的一边补充,一边叹着长气走开。我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每一个人都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沉闷的空气实在令人窒息,只好转身离开。刚一转身,摄影师居然认出一个熟人:“那个老太太,我住在这的时候就常坐这儿,现在居然还坐着。”他住猎德的时候是三四年前。
                   
        人情  粤韵与龙舟
        我们很快转入另外一个祠堂,遇见一些快乐的村民。这里扬琴、二胡、麦克风,家当齐备,每天都聚集了一群粤剧爱好者。一看到手中的相机,聪明的村民就知道了我们的来历,很客气地沏好茶。我坐在靠近门口的大圆桌边,旁边坐着几个等上场的女村民,专注地对着词本儿,嘴里轻轻哼着曲调,时不时彼此交流一下唱法。桌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杯子,每个都注有名字,看来戏迷还不少。坐在我身边的是位姓李的中年女村民,戴着副眼镜(看词本时用的),凑过来看我摊开的采访本,攀谈起来。她很和蔼地说:村里唱戏的人很多,分了两个地方,往前走有个更大的活动场所,有舞台,有锦旗,定期举行比赛。她自己跟其他人差不多,学唱戏已有三四年,以前在村前珠江岸边有自己的耕地,后来迁出村后,没地耕了,正好休息。家里的四个孩子各有出路,没有太大负担,出来同大家一起学唱粤剧。说到日子是否过得开心,她回答得很朴素:“地反正是没得种了,开不开心都是这样,当然要开心地过喽。”
        水乡猎德很早就有龙舟,起码有百多年的历史。解放后共有龙舟三只,一片、二片、三片管理区每区一龙舟,西涌(一片)红龙,中约(二片)红底花龙、东约(三片)五色底花龙。本来林姓家族尚有只黑底花龙,渔港祖有只红龙,文革破四旧,全卖了。上世纪80年代,恢复了原有习俗,现村中共有龙舟六只,平日木料极好的龙舟都埋在泥里,差点的收藏在岸上。我们看到了架起在村后鱼塘的一只大龙舟,三四十米长,极窄的舟身,流畅的线条,即使静止地摆在那里,都有流动的速度感。农历四月初八,村民将龙舟挖起,搭龙船床,画花,采青。五月初五,远近各乡七、八十只龙舟都来猎德参加比赛,而猎德龙舟的战绩一向是最好的,是全村的一大骄傲。有一年,猎德村民们还搞了一次女子龙舟赛,据说当时也是热闹非常。

        故事
        外来人在猎德

        村里的外省人一般不会聚集在闷堂口,河两岸成了他们休息的场听。这些外省人中有些是城市里的文化人,刚到广州没有落脚地,暂时住住,很快他们都会离开这里,开始白领的日子;有些是淘金来的生意人,发达后也走了;还有些来自外省的乡村,干的是城里人最不屑的“贱活儿",经过城市生活艰难、屈辱的打磨,坚韧地沉淀在城市的最底层。小小的村里像更大的社会,虽然猎德远没有其它村复杂,但藏在里面的故事也不少。
        小丁饱读诗书,从北方来广州打工,最惨的时候全部余钱只够买只苹果,他将这只苹果送给了姐姐做生日礼物,那时他就住在猎德一间靠河的房子里。他说门前的河挺热闹,那时每天早上五六点,大拨的香蕉船入村,船上的香蕉绿绿的。到三四月份,村民开始训练划龙舟,那时真有点吵,一折腾一个月。他跟我说住过不少城中村,其中猎德的环境秩序最好,可能是因为交通不便,外来打工的人不多,而他工作单位不远,可以每天骑单车上班。村里比较宁静,每天早上有人打扫卫生,晚间有保安巡逻,干净又安全,不像其它村那样嘈杂、混乱。惟一美中不足的是餐饮不发达,几乎没有可以吃饭的排档(这点我们也发现了,在村里兜了几圈,除了几个天津包子档,真没什么可以坐下吃饭的地方)。“住在其它村里时,乱哄哄的环境令人非常烦燥,感觉总是生活在危机边缘,心态很慌。到了猎德之后好多了,虽然窗外的河在夏天很臭,但楼与楼的间距大,通风透气,风景也不错,来的朋友都把我那里叫‘临江豪宅’。所以安心住了下来,一直到后来自己买了房。”小丁现住在靠近市区的花园小区内,回忆起从前的日子完全没有不堪回首的感觉,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像小丁这样的“高级”住户在村里实在不少,许多人都是曾经贫穷、曾经潇洒地在这里为人生加了些点缀后,匆匆地离开,进入了属于自己的社会阶层。



每天早上,载满香蕉的小船准时出现在河边。

        外来户中也有许多人从事着送煤气罐、送报、蹬三轮、打扫卫生等,被一般人称为“卑微”的职业。在这个群体中,他们从来没有“优越”过,从来也没有任何人关心过他们的生老病死。就像那些中午时分躺在自己的车上打盹的三轮车夫,没有人会去想这些白天付出体力的人晚上住着怎样拥挤闷热的房间,而他们自己也没有多少怨天尤人的心理,要抱怨,也多是抱怨自己“没本事”。他们当中有人说:“钱嘛,总有挣得多的挣得少的。有的人一月能挣几万,有的人只能挣几百,都是靠自己的本事。钱多有钱多的活法,钱少有钱少的活法。”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哲理,他们天然的信念:靠自己的劳动吃饭,自己拯救自己。

        猎德特产
        年桔和杨桃是猎德的主要土特产。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有香水橙,由于受气候、环境污染、虫害的影响,香水橙在五十年代末期已经没有出产。猎德村杨桃的特点是爽脆、清甜无楂。四十年代在广州果栏曾作过一次试验:用碟盛上猎德、花地、新地的杨桃,在碟底写上产地,由各买家品尝,结果一致公认猎德的杨桃好吃。但现在社会上为什么出名的却是花地杨桃呢?原因是:一、花地种植杨桃的历史较长;二、猎德杨桃的果苗也确是从花地引种。由于土质不同,花地的杨桃苗在猎德种植后,果的品质比起花地的杨桃就有过之而无不及。1986年,广东省农委举行全省名、优、稀水果评比,结果猎德甜杨桃榜上有名,荣获一等奖。
              
        水乡猎德
        猎德村由于近水,村中大部分人会游泳。解放初期。广州市各主要游泳场都有猎德人做救生员。林枝权、梁世煜、李福来、李伟志……等曾获水球、游泳健将或一级运动员称号,代表省市队参赛,林枝权曾入选国家水球队到伊朗、苏联等地比赛。现在李金沛任广东游泳队总教练、李伟志任湖南水球队教练。梁金源任四川游泳队教练、李惠莲是国家划艇队员、李泽英是广东划艇队员、第六届全运会获划艇银牌。

        大事记
        猎德炮台原名内河东路东安炮台,位于珠江北岸沙河镇猎德村,建于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始建时有炮14门,鸦片战争中成为广州东面水路的重要防御工事,多次被攻占、轰毁又多次修复。
        道光二十年五月(1840年6月)英军派军舰封锁广州所有入口河道,挑起第一次鸦片战争,十二月(1841年1月)猎德等乡民与清兵联合组织抗英,以沙石镇塞猎德等处珠江水道。
        道光二十一年正月初(1841年1至2月)林则徐抵猎德察看河防要隘,正月十二(2月3日)英军攻陷猎德炮台。
        道光二十二年一月(1842年3月)修复猎德炮台,安装大炮35门,驻兵60名,二月填塞猎德水道。
        咸丰六年九月二十五日(1856年10月23日)英国军舰借口“亚罗”号事件,攻毁猎德炮台、中流砥柱炮台(二沙岛),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
        咸丰七年(1857年)英法联军军舰炮击广州城,英军并从东面沙河涌登岸。次日,广州城陷,城外猎德等炮台均被轰毁。
        光绪六年(1880年)清政府改建猎德和二沙岛中流砥柱等炮台。
        915年(乙卯年)西水大涨,石角围崩,水浸到李氏大宗祠门口的石狮口,猎德村成了汪洋一片。大水七日七夜不退,全部禾苗被浸坏,人民流离失所,很多人外出逃生。由于房屋多是砖墙,幸无倒塌。
        1938年日本帝国主义入侵,猎德村民逃往小洲、土华避难。当时正当收割季节,晚上偷偷回村割禾,割完禾又连夜赶回小洲、土华。
        1943年正月十六,猎德汉奸梁世梯带日本兵围村,说猎德有匪,半夜就封锁村内街巷,叫全村老少集中在操场上,由梁世梯用脚点认,十三个良民无辜被日本兵杀害。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美军机群轰炸天河机场,猎德西村头及东村头有民居同时中弹,炸毁房屋50多间,死伤四五十人,堪称浩劫。

        本版执行/本报记者   章宁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黄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