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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期] 不理国事只谈风月 它对娼妓动态了如指掌
发布时间:2009-08-28 14:08:26
来源:南方都市报
历史精神

  《天趣报》 一百年前的花间八卦杂志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阮玲玉主演的《新女性》刚刚公映,这部片子中有无耻记者利用舆论害死女主角的情节,于是一些黄色小报记者即利用此案向阮玲玉大泼污水,有些报纸标题竟用了《阮玲玉通奸记》。1935年,阮玲玉自杀,香消玉殒,留下“人言可畏”的遗言。

  广州没有阮玲玉,不会编造出诸如《阮玲玉通奸记》的报道,这类的黄色小报,类似今天的八卦娱乐周刊。二十世纪初的广州,没有明星,只有专谈花事的小报,而在报纸上频频露面的,是城中的妓女,以及类似今天的选美活动的“花国总统选举”,主角,仍是妓女。

  当大部分的女性仍无法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时候,《天趣报》这类花事小报,无疑使妓女成为了当时的明星,也是妓女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绝好平台,出于商业利益的双赢考虑,妓女与报纸,各取所需。

  曾看过一篇分析如何从落魄文人到报界文人的文章,里面讲到:过去贬低小报,主要因其以花、伶两界为主要内容,但,“若果不谈这些‘风月’、‘勾栏’,这些小报在当时就不会存在了,就失去物质基础了”。小报开娱乐新闻之先河,不能不说是报界的一大创举。小报经营者最早将市民的消闲娱乐需求从众多的生活需求中分离出来,并把它确定为一块有潜力的市场,在满足市民的业余文化需求、开拓中国近代报业市场的同时,承担、发展了报刊的娱乐功能使政治功利主义报业时代呈放出一道特异的风采。如果说早期报人“皆惟糊口于外人之篱下,志在求食”,尚缺少创业的主动性,那么,较之供职外报的前辈,小报经营者则有了更多职业的自觉。他们本小势孤,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主要靠出奇制胜挤入早已被大报瓜分的市场,以谋食取利,所以对报业有不少开风气之先的创见。且不说小报篇幅小、追求趣味的体例旨趣本身即为报界的一个创格,就是为人诟病的花榜花选,也未尝不是一种颇具新意的办报举措。

  当今社会习以为常的娱乐为媒体招牌的做法,竟然早在百年前的花事小报上已经预演。

  小报所载花事的主角,是当时的艺妓们,按照今天的观点来看,她们便无异于社交场合中的演艺明星,对她们的生活进行全方位的报道,甚至包括移牌、购物、感情遭遇、肉金纠纷等等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八卦程度比今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样地吸引大众眼球,而且出于人本性中的窥人隐私心理,再加上这个行业的特殊性,精彩程度甚至比今天的八卦娱乐杂志来得更甚。妓女们也需要在报纸上赚些受关注度,提高一下知名度,以求给自己带来实际性的生意和收入。而这一切,都是因环境与受众而产生的。

  报纸,就如一面镜子,总是最能反映当时的社会情况。

  19世纪末,随着口岸商埠工业化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市民社会日益成长,经济能力、文化需求扩大。晚清的城市娱乐中心即为花、伶两界,商人甚至社会活动家常在妓院交易、聚会。而《天趣报》,无疑正是当时奢靡放浪生活的最好写照。也正因了它的写实和专业性,也使得它拥有了一大帮固定的读者,每晚十点以后在无数猎艳者手中传阅,然后,拿着这份“夜行地图”,潜进无边夜色中。甚至包括革命党人都将妓院选择为聚会地点。包天笑就说:“当时上海一班有志之士,高谈革命,常在妓院门帘之下,比了酒家、茶肆、西餐馆,缜密安适得多。”

  据闻,多年前广州城中村发廊盛行之际,江湖中曾流传一份“发廊女大全”,详细介绍发廊女的具体情况,包括各人所具特色皆一一列出,范围之大,内容之详尽,被好色者奉为江湖“宝典”,用今天最时髦的词汇,叫“攻略”。社会的大环境决定了这类信息发布的渠道,在今天它只能以地下方式在坊间悄然流传,但在一百年前那个荒诞的社会,它便注定可以大张旗鼓,一纸风行。     □ 刘毓

  旧报档案

  《天趣报》 坚持六年的花事小报

  《天趣报》,一份专谈花事的小报,为广州色情报社之嚆矢(“嚆矢”就是古代战争中用来发布号令的响箭,发射后先听到声音而箭后至,因此用来比喻事物的开端)。它于1905年创刊,发行人孔庆增,编辑人邓情三,印刷人胡栋。总发行部在十八甫威建大药房楼上。该报撰述员张云飞、何笑仙,编辑兼撰述员邓叔裕,发行兼撰述员孔仲南。

  《天趣报》是当时极少数的晚报,每晚十点钟才出版,由于在报道色情业方面有绝对的优势,而且色情新闻具有垄断性,因此这份报纸虽然只有八开四版,定价却不低:“本城每月收银五毫,本省各埠收银五毫五仙,港澳每月收银七毫,零售每张收银二十五文。”《天趣报》的读者群体主要集中在广州,在佛山、香港等地也有代理处,共有代理店17处。发行的范围,不如其它大报。

  《天趣报》设有:无线电、孽海潮、花丛见闻录、挥尘谈、花界调查表、解颐录、天铎音、天南趣录、天国趣闻、天涯趣语、满天飞、花天梦、天宝谈、尺天眼、满天神佛、天外天、趣中趣、天仙奏、天籁呜、满天风雨、天花雨等栏目。除了一些固定的栏目,编者往往根据当日内容增设一些栏目。《天趣报》以报道色情业立足于报界,其办报经验较为丰富,与广州各大妓院联系密切,对于广州娼妓界的动态了如指掌。

  这样一份如此专业的色情报纸,因其黄色内容亦引起了许多报人与读者的不满,1907年广州出版的《二十世纪军国民报》期刊,曾著文痛诋,题为《天趣报知人间之有羞耻事否耶?》然而,尽管如此,这份黄色小报却仍坚持了六年之久,直到1911年6月22日才停刊,成为当时广州清末民初的一系列小报中历时较久的一份。

  社址寻访

  旧影已逝,何处寻踪?

  关于《天趣报》的地址,留下来的线索只有一个——十八甫路威建大药房楼上,没有门牌号,没有更多的线索,只有一个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药房的名字。

  顺理成章,我的寻觅之路只能从威建大药房开始。网络、史料、书本,都没有这个一百年前的药房的一丝线索,唯一的资料,竟是与我手中掌握的不谋而合——“《天趣报》的总发行部位于十八甫威建大药房上”,绕了一圈,原来是回到了原地,像一个无限循环的死结。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问遍身边所有的广州本地人,有同事向我推荐:广州人梁基永很熟悉广州的老药房,他肯定知道。于是我又怀着希望拨通了梁基永,这个经常为我们报纸写关于广州老故事专栏的专家的电话,无人接听。许久,有国际长途电话复回来,梁基永在遥远的海那头仔细听完我所说的药房名字,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没有听说过威建大药房。当时十八甫路上的大大小小的药房有好多家,像这种小药房哪里还有人记得。”

  数日后,我流连于十八甫路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路旁的咪表前泊车位停满了私家车,正在施工的工地里机器轰鸣,一切都是二十一世纪的都市模样,就连路边坐着的西关老人身上也穿着一件GIORDANO白汗衫,对于我所问的“威建大药房”或《天趣报》一问三不知。

  也是,一百年前的风物,相对于历史而言或许短暂,相对于人的一生,或有限的记忆,却是遥不可及了。

  史海钩沉
  
  高级酒楼与妓院为邻

  清末广州高级酒楼往往与妓院为邻,许多著名的酒楼都在陈塘、东堤一带,高级酒楼为富豪们争强斗富提供好去处。酒楼为了招徕生意,务必突出其与妓院的密切关系,因此在《天趣报》上经常可以看到酒楼广告,其宣传的侧重点就是大力吹嘘有妓女陪同的宴饮妙处。
  
  包房奢华国内少有

  由于买醉寻欢是富豪们进入酒楼的主要目的,因此酒楼的包房便成了重点推荐的地方,都被设计得华丽无比,以满足富豪们炫耀性消费的需要。如清末有一位到天一酒家包房的顾客便写下了他的真实观感:其厅事铺陈,五光十色,壁上图画,西式家私,金银餐具,无不精美,极口称欢。谓遨游以来,所过苏沪各地,阅历不少,能如此楼之精致者,不可多得,省港中允许巨擘矣……可见天一楼的包房不令在广州鹤立鸡群,就是在国内其它城市,亦难有与其媲美者。

  故纸新读

  作为一份色情报纸,《天趣报》有极强的针对性,无论是从版面专栏的设置、新闻内容的报道、甚至是广告的类别,都与当时正规大报完全不同,它几乎囊括了花界的方方面面,将所有猎色者所关心的色情业界的资讯与动态一网打尽。
  
  新闻 花界动态一网打尽

  在《天趣报》的众多栏目中,《孽海潮》和《花天梦》是其中的名牌栏目,也是最具阅读性的栏目。其中都是一些妓院新闻故事的报道,一般由数篇到十余篇长短不一的“故事”组成;《花界调查表》主要调查当时陈塘一带高级妓女的数量及其年龄状况,为猎色者提供最新的信息,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娼妓业的规模;《无线电》主要是报道妓女生活动态,涉及到妓女悬牌应征、接待客人、因病休息、日常娱乐等方面;《天籁鸣》和《漫天风雪》等栏目,是刊登一些内容淫秽的诗词、快板等,大多为描写妓女生活的场景,格调低下;《花间见闻录》则重点介绍一些名妓的卖淫生涯,内容比《孽海潮》要详细;另外,《五洲春》之类的栏目中,介绍西方国家的奇闻趣事。
  
  《孽海潮》 细节处反映妓女生活

  《孽海潮》中的文章,大都以描述妓女生活细节为主,特别注重妓女与嫖客在色情交易过程中所发生的故事,对妓女的表现刻画尤为细致,对于那些有好色之心的读者而言,读来颇有趣味,而且也迎合了大众窥人隐私的心态。如1909年11月7日的《天趣报》上,就有这样一则妓女与嫖客间关于价钱的小故事《上门者减价出售》:“(陈塘)妙香校书(记者注:校书,实为妓女,不过是茶楼老板借《鉴诫录》中那句”蜀人呼营妓为 校书“而套用的),年将而立,昨有南阳四郎饮于群乐红杏,招使侑酒,已数夕矣,校书向四郎索五十金,并累缎衫裤一袭,四郎笑曰,尔肯荐枕,吾即与尔,校书笑而不答。明日即往附近之某牌馆访四郎,适四郎方与友作麻雀局,校书殷勤侍奉,弗离左右,后至四圈已完,四郎获有数十元之利,校书涎之,即大施卖笑手段,与四郎在馆胡天胡地,迨后向讨昨夜所许之件。四郎即取纸币二十元与之,校书云昨许五十金,今何与二十金耶,四郎曰,若卿与吾共返香巢,吾即以五十金与尔,今乃卿自至,故减少三十元耳,校书连曰,抵死抵死而去。”这位妓女,本来想着态度主动积极,拿到五十金与一袭缎衣裤必不在话下,没想到反被嫖客以其主动送上门为由将价钱骤减三十金,看来色情行业与情场的潜规则亦异曲同工,主动送上门有时候都等同自降身价。
  
  《无线电》 简明短快的即日消息

  在《天趣报》中,有一个《无线电》栏目,都是以一句话新闻的形式出现,十分简明,但信息量很大,而且内容涵盖妓女生活的方方面面,十分八卦。比如在1909年11月1日的版面上,分别有:叙仙(梁桂妹)(梁新金婵)仝日由美香移牌、汾江友香(带好)在某洋货店被有辫仔掌责、又天和(冬有)(五妹)(满棠)与其恩客仝唱俚歌闻者发噱、又得月(新英)不日充太原某小星、又友香(细娇)(银婵仔)在神厅争食山东猪脚、又天和(冬友)(五妹)艳日与其恩客往品花茶话、汾江得月(肖云)在上街消息闻随其恩客区某、汾江杏花(小娥)念七夕在宴花与某郎掟煲被殴大哭不已……等等,从妓女移牌到妓女间争风吃醋到妓女因分手被打,内容的八卦程度与今日的娱乐新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条弦》 全广州话方言板块

  由于《天趣报》的发行地区主要在广州,少数在南海和香港,都是讲广州话方言的地方,因此在这份小报上的内容中夹杂很多广州的方言,如“掟煲”“抵死”等,但都比不上其中一个完全以广州话写作的栏目《四条弦》。如1909年11月7日的《四条弦》栏目,一开篇便是“奴唔晓唱,不过学吓陪人。你咪估我刁刁屎屎,唔共郎瘟。我学唱唔来,实在心都紧……”若是不会讲广州话的读者,看到这个栏目必然一头雾水,然而在广州人看来却是倍感亲切,有“同声同气”之感。
  
  广告 医疗类最多,日用品少

  只需稍稍浏览一下《天趣报》,就可以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这份报纸上关于治疗性病、叫卖各种壮阳药的广告特别多,通常在报纸的头版整版都是此类广告。比如1910年3月4日的报纸上,报纸头版上就有“梁培基创制花柳药王培元搜毒汁”、“何可济拿手医花柳外科奇难杂症”、“香港张大鹏白浊丸医花柳扶元搜毒药胶”等等好几个大幅的治疗性病广告,大概也只有在这样的花事小报上,这种广告也才大有用武之地。

  同时,《天趣报》上的广告内容涉及日用品较少也是其另外一个特点。在头版的广告中,一家永兴祥的家私店,“自办西式台、椅、桶、柜……等各类家私”,西式家私店常年在报纸头版做广告,说明其西式家具颇有市场。而另外一家叫做粤原昌的玉器店,也在显要位置刊登收买玉器的广告,这在其它报纸都是颇为少见的。

  《天趣报》的读者群体,有相当部分属于社会中上人士,这类商品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而对于大众的报纸而言,此类广告传播的效果并不明显。

  (部分资料引自蒋建国著:《报界旧闻——旧广州的报纸与新闻》,南方日报出版社即出。)

  专家谈报
  
  《天趣报》是广州第一份专业的色情报纸

  受访人: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蒋建国

  记者:作为一份专谈花事的黄色小报,《天趣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诞生的?

  蒋建国:清末民初之际,广州为一个商业社会,社会环境与现在的广州差不多,外来工也比较多,这些人都有生理上的需要,同时,商业社会对人的欲望的刺激,特别是对于外来人口,使得传统的思想已经比较脆弱;另一方面,在旧制度还没有瓦解之前,色情业是推动城市消费的一大重要产业,当时的政府、绅商和社团组织,都能从中渔利,禁娼运动未能取得预想效果,政府的态度其实是鼓励色情产业发展,再加上当时的管理混乱,甚至警界与妓女都有联系。既有了办报的环境,又有了受众对象,因此《天趣报》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办起来的,可以说,《天趣报》的发展,客观地反映了清末广州色情业的繁荣。

  记者:在中国历史上,在广州,之前是否出现过同样性质的报纸?《天趣报》当时在广州的影响如何?

  蒋建国:《天趣报》是广州第一份专业的色情报纸,当时在上海亦有很多小报花报,比广州还要多,但是从内容的丰富性而言,《天趣报》实为花报少有,它不但有记者写稿,还有通讯员提供内容,也有投稿。虽然它只属于城市生活报,发行范围小,发行量大概只有几千份,发行时间也在晚上十点钟以后,价格还颇高,主要在娱乐场所发行,然而由于阅读对象多为猎色者,消费水平一般较高,对于色情报纸有着较大的兴趣,对于价格因素倒是考虑得不多。《天趣报》一方面从新闻传播的角度提供信息,另一方面则是为读者提供消遣。而且,通过《天趣报》,妓女这样一个特殊的阶层就进入到了公众视野里,本来当时的妇女是无法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若是没有公众媒体,妓女就更不可能了。报纸反映了当时黑暗社会的一个层面,它所表现的是这个层面全方位的信息,包括购物、爱情、悲伤的遭遇等等。尽管当时一部分的革命志士和开明人士强烈批评《天趣报》的办报方针,但实际上,一些当时某种我的革命党人却是经常出入青楼,因此像《二十世纪军国民报》般发文讨伐的尚算少数。

  记者:后来《天趣报》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停刊了?

  蒋建国:天趣报经营了六年,在广州清末民初的小报中,也算是历史悠久的,相比之下有的小报甚至创办两星期就夭折了。而它消失的原因也与当时的社会大背景有关。旧的王朝倒闭了,新的维新思想出现,新的政府要来治理;同时,当时办报的人都没有太大的社会地位,因此在变革来临的时候,因社会大环境而停刊便是自然而然了。

  本专题由本报与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合作编写。

  感谢中山大学图书馆提供馆藏报纸。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 刘毓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天趣报》坚持了六年,直到1911年6月22日才停刊,是广州清末民初一系列小报中历时较久的一份。上图为该报报眉,下图为版样。

  《天趣报》以报道色情业立足于报界,与广州各大妓院联系密切,对广州娼妓界的动态了如指掌。其栏目设置也紧跟办报宗旨。

  《天趣报》上与性病、壮阳药有关的广告特别多,或许这也是它“主题突出”之所在。

  上世纪30年代的广州妓女与广州沦陷时期的公开妓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