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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期](步云村)英魂今犹在 虎将出步云
发布时间:2006-07-07 14:39:00
来源:来源:南方都市报
  寻访之旅
  养鸡场里记载着曲折的抗日历史
  之前,关于花县抗战的资料,零碎地找到一些,在农村地区,早期武装组织不但稀缺,而且力量微薄,与日军周旋,造成一定阻拦的,多是各村自发形成的自卫队。
  似乎各村都有抗击日军的事迹,那么究竟是什么特别的过往,令步云村进入我们视野?
  抱着试试的心理,打电话给步云村李党荣村长,听我陈述想要了解步云村抗战历史的目的后,出乎意料的是,李村长对这段历史十分清楚,他当即在电话里说,咱们村有出息的人可不少,有黄埔军校毕业生、国民党63军营长;63军前线杀敌大队长李尾,不知捉过多少日本兵,后来被日本人请吃饭毒死;再说早期,亲手绑下“市桥皇帝”李塱鸡的,还是我们村人,他是63军情报所主任,103岁时在番禺去世了。
  这些鲜活的叙述让我兴奋起来,李村长说村里有一纪念碑,只是已经老旧了。
  来到步云,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村委会的平房对着鱼塘,后面亦一路是鱼塘和农田。
  坐在村委会里说起往昔,涉及到地名,老人们就伸手指着这头或那头,说以前在哪儿有棵老榕树,李尾捉到日本兵了就带到那儿,审问或处决;哪儿有炮楼;哪儿是部队扎营的鱼塘;哪儿是村民遇害的围基。可惜地貌已改变,这些指引,就像在描绘一幅海市蜃楼图。
  跟着老人去看纪念碑,大家说,步云村位于丫髻岭与文头岭之间,日军占据两处高位,因而两岭附近的步云与华岭受侵扰最多。以前植被茂密时,两个地方可都是幽深不可测。
步云村的地理位置。
 
  在围基上的碑,是1969年忆苦思甜,纪念那次惨案立的。这个小土包如今成了养鸡场,村长揭开覆盖的红蓝两色塑料布,碑身破旧,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受害者的名字当年是用油漆漆上的,字迹早已脱落。受惊的鸡在脚下窜来窜去。
村民李景林指着围基上的碑告诉记者,那是1969年为纪念惨案而设立的。但现在已经字迹脱落,周边也成为养鸡场了。
 
  碑旁有水道,贯通一边的农田与一边的河流,李彤当年栖身避过一难的水渠就在附近。彤叔儿子李华远,生于1951年,他说小时候,自己还钻进过水渠里玩。如今水渠已经堵塞,不复存在了。
 
  人物志
  李功宝 生擒李塱鸡立大功
  前年,103岁的李功宝逝世,他曾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与林彪同班同学,在国民党63军,任情报部主任,和平后调到63军驻广州办事处,级别达到副军级。
  李功宝在家中排行第二,他家有在军政界任职的家族传统,他为国民党效力时,三弟在广州警官学校毕业,却在市桥当警察局长。
  那时市桥是李塱鸡的天下(李塱鸡,本名李辅群,俗称“市桥皇帝”,汪伪陆军中将,番禺护沙总队长,汪伪“和平救国军”旅长。)李功宝三弟在李塱鸡手下做事,两人一里一外,应该讲一直都互相帮助。
  1945年日军大势已去,功宝与三弟谋划把握机会,捉拿李塱鸡。那时李塱鸡正筹备潜逃,功宝让三弟先稳住他,然后发动突袭,到多宝路“李公馆”,逮捕李塱鸡。
  因而汉奸李塱鸡的落网,李功宝与其三弟功不可没。
  李汉光 由“烂仔”变英雄悲剧收场
  李汉光是步云村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没有人会第一时间唤他的大名,人们都叫他“李尾”,或者“阿尾”,或者“肥佬尾”,在粤语里,“尾”音合口调阳平,有点看不起或调侃的意味。
  
  生擒“日本仔”
  这小乞丐长大后却成了了不得的人物,手下集结一班弟兄。初时李尾在广州做“烂仔”,劫了银行,被政府通缉,逃到新加坡。日军侵华,时局变动,1940年左右,李尾回国。
  当时李功宝在国民党63军任情报所主任,得知他回来,念在同村兄弟,想用其长处。于是派人联络,问他愿不愿意为国家立功,李尾爽快拍打胸脯,说只要他能做到,就尽力而为。
  李功宝带他见军长张瑞贵。张瑞贵问他有什么本事捉日本兵,李尾说,要生擒可,要打死亦可。军长一拍掌说好,只要你能不断拿下日本兵,要什么条件尽管说。李尾说我要50支驳壳枪足矣。从此李尾担任63军前方杀敌大队长一职,果然如有神助,每隔几天,就擒回来一两个日本兵,绑完一个又一个。
  
  劫日军炮舰
  民间流传最广是他劫得日军一艘小型炮舰的故事。
  这件事的策划人是李功宝,李尾用计执行。他早早就买通船家做内应,探听得某日火船要靠岸。李尾便带四五个弟兄,配好手枪,用一长麻包袋裹住一支轻机枪。
  掐准时间,来到码头,果然,日本兵都离船进墟了,艇里只有船家。李尾带着弟兄跳下船,急急叫船家启动发动机,“突突”响着扬长而去,直奔炭步。把插在顶端的日本国旗扔了,换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村民挤到岸边,争相看李尾的意气风发,齐齐鼓掌。
  
  悲剧收场
  这就是李尾,称得上智勇双全,胆大包天。传说他总穿一件松垮垮的对襟衫,敞着怀,驳壳枪藏在衣服内口袋,枪法准得惊人,他叫人把茶煲抛到半空,一拔枪茶煲就爆了;人往水塘里扔石头,那石头贴着水面飞出一丈多远,眼看要掉进水里,他扣动枪板机,击中小石子。
  因为总与日军作对,李尾名声越来越大,日本人对他恨之入骨,1941、1942年间,买通汉奸,假意接近他,请他吃饭,却在饭菜里下毒,饭吃完后他回家,不到一小时,毒发身亡。
  老人说日军由汉奸带到村里来,李功宝女仆背着李尾七岁的儿子,被汉奸认出。日本兵便把小男孩揪出来,抛到半空,用刺刀捅死。李尾有三个老婆,却只单传一个儿子。一代草莽英雄,就此悲剧收场。
  李彤
  屠杀现场唯一幸存者
  在步云村采访时,问起抗战的细节与事迹,大家都叫我找彤叔,他是步云目前对那段历史最有发言权的人。曾是国民党军官,真正经历过战争。
 1938年惨案的唯一幸存者李彤,今年已经80多岁了,在香港生活。谈起大半个世纪前的那段惨案仍记忆犹新。 李小翠摄于香港
 
  李彤今年85岁,住在香港,精神很好,多年军旅生活,痕迹尚在,握手时有力度,节奏稳健,手心温热。
  1938年冬目睹日军杀戳同村族人,特别是父亲,伤势甚重,治了好几个月伤口才愈合。他说从那时起他决心参军。从小叔父(李功宝父亲,曾在地方军政界任要职)就供给枪械,让村人习武自卫,因而很早他就对射击产生了兴趣。而射击也确是他强项,抗战时有一段时间他在南昆山守弹药库,那儿地势险要,军火库里有废子弹,每天早晚有空他就用废弹对着树木练射击。他最擅长使用机关枪,军人互相比赛射击,他几乎没输过。
  他大部分时间在增城、从化一带活动,日军攻上韶关打的粤北大战,是最激烈的两次战役。打到翁源,村子全被日军放火烧成灰烬,连菜叶也被日军战马啃光,没有粮食,他试过扒灰里烧焦的苞谷,挖地下深处的菜根,拿个搪瓷杯煮来充饥。征战最远去过山东。
  他是黄埔军校第13期江西分校的学员,官至营长,曾管400多人。从1939年到1945年,整整6年,他都在打仗。
 
  历史重现
  那一段最黑暗恐怖的回忆
  李彤清晰记得,那是1938年冬,那年他18岁,广州失守后不久,日军就攻到花县炭步。上午,站在江边,看到对岸,日本兵从船里涌出,紧接着炮就往步云方向轰过来。祠堂被炮弹炸出一个大窟窿。村里人害怕得很,作鸟兽散,各自逃命。炭步镇升起熊熊大火,昔日繁华的墟市被烧成废墟。
  日军下午渡江,有汉奸带路,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一路任意杀人。
  形势一下紧张起来,李彤父亲第一个中枪,子弹从左到右穿过他身体,人一软就摔倒在地。村民受惊尖叫,人们纷纷跳起来沿基跑,往河边逃。
  李彤记得自己也在人堆中,肩膀撞着肩膀拼命跑,大约还有300米就要到江边了,怎么办?跑到田基尽头,前面是江,始终是死路一条。
  这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闪现,下一步迈出前,看到前方有个凹陷的坑,他顺势往坑里跳,打算伏倒避开乱飞的子弹。巧的是同时,紧挨他跑的人中枪了。李彤说那个人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那是隔两间屋住的阿拔,四五十岁,子弹穿心过肺,人一下扑到他身上,覆盖了他。
  阿拔不声不响死去,流那么多血,把他整个人都泡湿了。他伏在坑里不敢动,追上来的日本兵以为两个人都死了,看也不看,往前面追去。
  他看到四周泥里突出树根,便使出吃奶的劲儿,蹬断一部分,让身体往里缩,再蹬断一部分,继续搬运身体,移进坑里凹位。这样慢慢挖,慢慢挪,竟然看到有光,原来挖通了地道,到贯通河流与农田的水渠里来了的。
  李彤把口子撑大,整个人钻进水渠里。从此视听清晰了,外面人声鼎沸,村民被日军驱赶与屠戳,枪击声、搏击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良久,终于听到日军脚步声渐行渐远,声响平伏,变成死寂。李彤方从水渠里爬出来,他成了在场唯一没有受伤的人。受枪击的村民,死了20多人,其余受或重或轻的伤。
  李彤第一时间找到受伤的父亲,跑去叫人来救援现场。
  那个不祥的日子,在步云村人心里留下关于战争最黑暗的回忆,黏稠如泥浆般,搅也搅不动。
  口述记忆
  
  另一种逃生者的回忆
  步云村的抗战风云,虽然已经过去60年,老一辈人说起来,仍然历历在目,最后一批知情人,年龄至少接近古稀,战争发生时他们还少不更事,然而那些记忆与血泪相关,与恐惧相关,事件发生时,残酷甚至不允许他们把目光移开,因此,尽管故事已经太久没人提起,老人们说起来,还是禁不住激动。
  村长李党荣请来近70岁的李景林和70多岁的李杰文,他们说,上世纪50到70年代间,与抗战相关的人物和故事经常被提起,80年代后就不怎么提了,时间淡化了战争的伤痕,大家开始忙着赚钱。后来,李启煊也加入这个话题。
 60年前的那一场杀戮在李杰文(左一)、李景林(右一)两人的心中成了永远不可磨灭的悲惨记忆。体会着今天和平幸福的生活,两人不禁慨叹当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些细节,已经分不清楚是从谁口中说出,是谁说的也没所谓了,都在分享同一段历史,大家用各自记忆,从各个侧面,丰富着那个非常时期、发生在步云村的悲欢离合。
  
  随时逃命
  从丫髻岭步行到步云村,需时不足一小时。四角围在丫髻岭,由于地势特别,历代皆是军事必争之地。占据四角围,就等于制肘住广州。当年日本军队一直在那里驻守,因到步云村方便,进村杀戳,远远不止一次。
  对进犯的日军,步云村民如惊弓之鸟。在基上大开杀戒那次是第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
  村民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躲过劫难。李彤的母亲是钻到村里庙内的神台底下。据说有些人跳进鱼塘,塘里浮萍长得密不透风,躲在池塘里人,只敢在暗处露半边脸透气,强忍池水冰冷,熬到日军离去,捡回小命。
 村民们回忆,这个宁静的河塘当年曾被逃难者当做救命之地。为躲过日军的惨杀,他们只能跳进河塘里躲在莲蓬下做掩护。
 
  1938年,李杰文不过八九岁,那天另有一部分村民散到鱼塘边,午后正是昏沉,突然听到枪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由远而近。这枪声沉实而干脆,李彤说,日军用的六五步枪,枪响“吧琅”,不像国民党配的步枪,硬邦邦像鞭子般“啪啪”响。
  李杰文听出不对,是日军在开枪!他惊出一身鸡皮疙瘩,睡意全消,翻身爬起,沿着水塘没命朝枪声反方向跑,隐约好像看到村里其他人也在仓皇逃跑。然后脑子里只剩下空白,心肝儿提到喉咙,似乎有枪声越来越近,在屁股后面疯狂追赶。一口气跑到镇上,喘着粗气,才知道自己逃脱了,没有被追上,他在城里躲了几天才敢回家。看到劫后余生的村落,满目疮痍。
 李杰文和李景林激动地比划着告诉记者当年日军入侵时,村民是如何逃生的。
 
  日军进村,见活口就杀,还像是饿了很久的匪徒,直奔鸡和猪,真正是鸡飞狗跳,猪也被赶怕了,嗷嗷叫着四处跑。他们强奸妇女,有些妇女被俘虏了,被迫跟着军队走,成为慰安妇。
  
  骨肉离散
  由于日军经常扰村,农业生产极受影响,收成没法保障,李景林说,那时经常感到肚子饿,三餐根本不能保证。每次日军进犯就跑去水口,逃避期间,与家人取得联系都难,更别说互相照顾。往往是等风头过了,回到家中,若是人齐,则舒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时会看到呼天抢地的场面,常有村民家人在混乱间被杀或失踪了。
  日军第一次进犯,七八岁的李景林还是被李党荣母亲背着逃离是非之地的,回来他只见到父亲的尸身,从此与父亲阴阳别过。
  李杰文亲眼见日本兵杀人,吓得呆住了。他说日本兵把枪夹在腰间射击,用不着托起来瞄准,因为有镜子反射,低头就可对准目标。他们把俘虏双手缚于背后,勒令他们跑下,用刺刀狠狠扎进俘虏身体,使劲一蹬,用脚把软下去的身体蹬出去,场面极度血腥。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 李小翠 实习生 赖珍琳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黄皓(署名除外)
 
  下期预告
  位于广州市黄华路黄华塘(黄华中约外街21号对面)的“血泪洒黄华碑”记录了日本侵略者战机杀害广州人民的史实。抗日战争初期,在广州沦陷前,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对广州狂轰滥炸。抗战胜利后,该乡民众于1946年举行追悼会,并在被炸处立碑,正面刻“血泪洒黄华”5个大字,背面碑文把日军暴行钉在历史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