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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画卷·第62期] 卢振寰(1886-1979) 从裱画工到北宗山水名家
发布时间:2010-06-18 09:31:15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9-5-20

 个人简介

    卢振寰,一作镇寰,别号浮山居士,广东博罗人。上世纪20年代与同仁创办癸亥合作画社及国画研究会,又办山南画社授徒。曾任广东美术专科学校教师、广州美术学院教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广州文史馆馆员,省政协委员,曾当选广东省文联副主席,美协广东分会副主席。

    20多年的书画装裱和修复使他精通画理

    《广州画卷》:每一个画家与画结缘都有一个故事,卢振寰并不算“科班”出身,却有这番成绩。他有着什么样的习画经历呢?

    陈继春(澳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博士):他和绘画结缘是先在广州一家人像馆随画师习画人像,随后在同一条街的裱画店当学徒,这就是文献所记的有关卢氏习画的起点。不过他和当时的画坛名家王竹虚的相遇才是其绘画发生根本转变的原因。

    魏祥奇(广州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所研究生):卢振寰少时在裱画师傅的指导下系统学习了中国画装裱技艺(其间不断接触古旧珍贵书画),他精心于修补技艺,学习中国古代书画各家各法,日积月累后便能自如运用各种笔法。后来与赵浩公结为挚友,28岁时两人在广州东岳庙顶承了画肆兰雪斋的装裱生意,由于二人有手艺很有名气,广州不少著名的收藏家皆送名卷珍轴来店里修复,他们便抓住机会研习,后来皆成一代名家。

    《广州画卷》:卢振寰的画涉及山水、人物、花鸟,是个多面手,他的画有何特色?

    陈继春:卢振寰的山水法北宗,从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着色山水始,流传至北宋赵干、赵伯驹、赵伯骕,以至南宋马远,夏圭;人物师吴道子,卢振寰颇重中锋用笔之骨力,以勾为主,晕染为辅;花鸟却学林良(只有这个是广东人)。花鸟画是为勾勒填色法,工写结合,设色明净亮丽。与清初恽南田,及至扬州派和海派的写意画风也多有关系。

    魏祥奇:卢振寰单纯的人物画笔者目前所见甚少,然而颇多山水构图中勾勒出古代文人画图式中的“云游者”、“渔父”、“士大夫”形象,意境妙逸,注重用线。他耗费20多年的书画装裱和修复工作,是其精通画理的基础。

    学习数百年以来难融于画坛的北派山水

    《广州画卷》:卢振寰最擅长山水,技法如何?

    陈继春:卢氏以金碧山水最负盛名。广东画人多习南宗山水,习北宗者寥寥可数。画史告诉我们,由于康熙和乾隆极力提倡,山水画以元代黄公望及明代董其昌为推崇对象的“清六家”几为清代的正统画派,是中国画“南宗”的代表人物。卢振寰学习数百年以来难融于画坛的北派山水,显示其过人的胆色和艺术取向。

    北派山水蓄其势,而南宗山水添其韵。北派难以一统画坛,其实一定程度缘于浙派末流画家片面地强调中国绘画中畅快雄强的气势,因为此画风偶一不慎就会沦于狂怪。北宗易霸悍外露,若在皴法或渲染上注入秀逸,将免于草率,确保刻画精到,就可藉特有的温润将北宗的“硬”消融,画作必然可观。虽然不少前辈学者都认为卢振寰是能将“南北宗”糅融一起,而且以北派山水见长的。但在我看来,卢氏更靠近以北派为体,同时以南宗为用,不一定能截然分割的。

    简又文(美术史学者,已故):卢振寰之北派山水,色调和谐,空气清润,构图有法,而合于透视。虽远宗北派,而骤视几疑为一幅现代画,由是而知,中西画信可以媾合,而北派画尤大有可能,盖其工致整齐,形似真景,非若南宗之平淡写意,远于真实者也。

    癸亥合作社元老级人物,解放后享有盛名

  卢振寰教画时画的范本。

    《广州画卷》:他在国画研究会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魏祥奇:国画研究会前身癸亥合作社创立之时,卢振寰即是发起者八人之一,是为元老级人物,尤其是自身高超的绘画技艺,确立他在国画会中骨干的身份。

    《广州画卷》:有个说法,在解放后一段时间,卢振寰在广州艺术界水平是最高的。您怎么看?

    魏祥奇:由于国画研究会很多老画人在抗战期间陆续去世,不少年暮之人亦寓居港澳,所以广州传统派画人极少,且没有继承者。更是在此时,卢振寰处于50多岁的“盛年期”,画学探索正值发力之时,摆脱此前临、仿的痕迹,而画作用笔皆从传统中来,在当时广州画坛确实再没有人能够做到。此外,广州绘画自晚清以来受南宗倡导的“写意”,受淡雅明净的画风影响深重,以北宗坚沉、雄奇,使用刚性的萧条、锐利的圭角、猛烈的大斧劈皴,谨慎的创作态度者仅有王竹虚、赵浩公和卢振寰三人,非以“文人画”自居,而注重技艺的锤炼。

    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浙、京津的传统派画人曾不断来往广州画坛进行授课活动,至此广州画坛才发现卢振寰独特的价值。所以我觉得这个评价是恰当的。

    在当时香港人的眼中,他为人谦谨有君子之风

    《广州画卷》:卢振寰也曾避难香港,史书上对那一段的历史没有太多描述。您有何了解呢?

    陈继春:广州于1938年12月沦陷于日本侵略军前后,卢振寰和赵浩公均移居香港。国画研究会早在1926年已设有香港分会,这对他们及当时也避难到香港的黄少梅、温幼菊、黄般若、姚粟若、邓芬等的社交范围有一定的帮助,卢振寰的艺业没有停止。卢氏的画名甚高,在当时香港人的眼中,他为人谦谨,被誉为有君子之风。

    画论

    生存状态探究:从“好古”到“敏求”?——— 仿古(一)

    被誉为20世纪中国画坛大师级的人物中,大都善于仿古。声名闻于全国者当推张大千,在广东而言,有国画研究会的赵浩公,次之还有黄少梅、黄般若、卢振寰等。

    赵浩公的仿古之“作”不仅笔墨形神兼备,而且书画用印,他人鉴藏印记、题跋也摹写得真假难辨,故远销海外,日本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编的一本画册,竟有大部分是他的“杰作”。

    必须具有深厚的传统功力,仿古之作方可“几能乱真”,再过三关及斩六将顺利地将“赝品”出手,大大地赚上一笔。张大千赚了钱,挥金如土,豪气十足;而上世纪之初的赵浩公已能买下越华路择仁里的三间大屋,建起山南画舍,被称之为“赝本大家”及“多金画人”。

    仿古者既然有深厚传统功底,何以要仿古作伪?因为如江湖传说一样———画画不如裱画,裱画又不如卖画,卖画又不如卖假画。

    在世之名家,尽管在报上的吹捧文章或介绍润例时大都有求画者“络绎不绝”、“门槛为穿”之说,其实大都是胡吹乱捧、子虚乌有的溢美之词。又有几人能够体味他们实际的生存状态?曾几何时,兵荒马乱岁月中在世画家的画,无论功力如何深厚,着色又如何怡人,平民中几人有此闲情与闲钱?而富贵之家或大收藏家眼中,也只是宋元明清的大家。

    虽然赵浩公的老师王竹虚南北宗皆擅,下笔即合古人,被许为“吾粤自有清以迄自民国之第一流”的大家,但生活潦倒,时有升斗之虑,只能在头顶盘烛照明,所作能贱价而沽便已心满意足;而画贾则请高手再仿题古人署名、题跋,便可高价转手而沽,狠狠地赚上一大笔;而稍早的郑侣泉,所居斗室,仅容一榻,他只能以床为案,故所作之画必现席纹。此两位画坛前辈,逝后竟都无以为殓。这是那个时代传统画家的典型的生活写照。故此画坛上流行一口头禅:画画不能当饭吃,打死也不让孩子学画画。尽管自己传统功力过人,为世公认的“画家”,但画卖不出去,因此他们只好另谋生计,如方人定所言,他们赖以谋生的“职业”,其实大多不过是“裱画师傅”、“买卖烂旧书画佬”、“古董先生”、“刻图章师傅”(《文人画与俗人画》)。当然,他们也会办个画社招几个学生(如傅菩禅),或上门当个“教习”(如李凤公于江孔殷府上),尽管如此,仍有“饿死老婆瘟(熏)臭屋”之忧。为了维持家计、养家活儿,也只好凭一技之“长”,做起方人定所说的“专假冒古名画以赚些少银子的贩夫”的勾当来了。

    走笔至此,令人感慨万千!

    假如赵浩公辈生活在20世纪的下半叶,美术家们可以有自己的美协、有画院、有美术学院,画家不仅有固定的工资收入,有居所、画室,还可以周游列国,游山玩水,所到之处,享受贵宾级的待遇。凭着他们的传统功夫和“江湖”地位,其画价肯定会不断飙升,有必要再去做假画?

    肯定不会!因为他们有复兴中国画的文化使命,有发扬国光的文化自觉,他们必然会发挥各自的优势,画出更多属于自己的作品,中国画坛也必会出现一片新天地。

    遗憾的是,历史没有也许,时光不会倒流。传统派的画家们所处的时代,没有条件让他们画自己愿意画的画。只能在颠沛流离和饥寒交迫的特定历史环境下挣扎,各自以其所长,寻求改善自己生存环境和命运的空间。于是那些高手便根据市场的需求,在仿古中讨生活了。随之,在中国美术史上,也增添了多姿多彩的一页,也留给史论家们一个个或许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后人追访

    择仁里走出美术学院教师

    口述者:卢志颖(卢振寰孙子)

    著名的择仁里

卢志颖站在爷爷的画旁。

    越秀区很多街巷都带着说得响的历史故事,就好像择仁里,便跟爷爷有关。当时卢振寰住择仁里3号,其弟弟卢观海住5号,好友赵浩公住7号,他们开办的山南画社在9号(即后来卢振寰大儿子卢伯强的家),而他们曾经的裱画店兰雪斋也离择仁里不远,闻名于当时的画学界。

    兰雪斋里落泊的王竹虚

    爷爷12岁在惠州一家米店做小工,闲暇时喜欢侍弄笔墨,描写县城景象,不过只是涂鸦而已。14岁时,到广州谋生,到一家写真馆学画人像,后来转入兰雪斋学裱画。他在该处认识王竹虚。王竹虚家本富裕,后来家产被人占。他的画很好,但不得志,郁郁寡欢。染上鸦片后,境况就更困难了。据赵浩公女儿赵端回忆,小时有一次遇上王竹虚妻子,听她说家里穷得没有大桌子供王竹虚画画,吃饭画画都用那张台。因为台太小,放了画纸便放不了油灯。王竹虚就把辫子盘起来,把油灯绑在头上。他没钱的时候拿画去兰雪斋裱了卖。因为画古画挣钱多,他便画了很多古画,能以假乱真。

    居士与副市长等人的交往

    记得爷爷受过戒,头上有3个点。他是个居士,吃素。奶奶是惠州一位名中医的女儿,叫刘淑英,是大家闺秀,也跟着爷爷画画,画的都是佛像、观音像之类。解放后,卢振寰的名气越来越大,到家里来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关山月和黎雄才也经常到爷爷家),他送了很多画给人。当时的广州市副市长朱光很喜欢国画,也常来做客,就是他推荐爷爷去广州美术学院教画的,爷爷还做了广东省第一届文联副主席。

    在“文革”期间受过惊吓

    爷爷很长寿,身体一直很好,只是到了“文革”期间,有次看到美院里有人被涂了大黑手游街,受到惊吓,精神状态有些影响,爸爸便接他回择仁里住。记得爷爷一辈子都爱画,晚年有些迷糊了,但还是要画。

    奶奶1976年过世后,爷爷常常半夜起身作画,不过画完就捏了扔掉,也不知道他画了些什么。爷爷生平遗憾的是没有完成黄山风景册。家里有两幅完成了的黄山画,但还有很多只是用毛笔勾勒了线条,没来得及完成。

    传人叙事

    “寥寥数笔让学生目瞪口呆”

    《广州画卷》:卢振寰是您的老师,他是怎么教画的?

    李志岳(澳门理工学院艺术高等学校讲师):上世纪60年代初,我在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读一年级,当时就是卢老师教山水画课,他个子矮,其貌不扬却和蔼可亲。第一堂山水课,同学们不知从何入手。我胆怯地问“卢老师,山水画是否难学?”他竟然说“会扫地就会画山水。”看我们满脸狐疑,他便让同学给了张纸,用毛笔示范,刷刷几下,就有山有石、有树有林。又有同学问:“倪云林的山水画看起来很简单,为何评价那么高?”老师又演示了一番,寥寥数笔的山水让大家目瞪口呆。

    卢老师从不吹嘘自己,同学们对他能随时画出不同派别的山水而惊叹,他就说自己是裱画工出身,南宗北派都临摹,画法都掌握了。他让同学们不要学他,谦虚地说:“我的画欠缺个人风貌,作为画家应该有自己的面貌。”

    评画

《渔父图》 卢镇寰、赵浩公合作 1927年 广东省博物馆藏

    《渔父图》:此画清晰地呈现出上世纪20年代卢振寰和赵浩公所倾心的笔法、意境和审美趣味。用笔清劲、视野开阔、意境悠然,以“文人画”图式呈现山水有情之感,追求高古意趣。

《秋山图》1936年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秋山图》:可谓卢振寰上世纪30年代的代表作。山石以大斧劈皴法为之,飞泉流水、长松巨木,以淡设色晕之,有势亦有韵致。山水是中国文人所崇拜的物神,卢振寰所描绘的云游之人,寓意着自身理想生活的镜像。

《仿宋人花鸟》1952年 香港艺术馆藏

    《仿宋人花鸟》:此帧题款《仿宋人花鸟》,但更多是受海派写意画风影响:宋人花鸟画崇尚“理法”,并无此帧轻柔的笔感。

    本期评画:魏祥奇

        下期预告:邓芬

    本专题鸣谢:广东省文史馆、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专题逢周一、三、四见报 题签:吴瑾

    本报撰文(除署名外)/摄影:本报记者 汪晶晶

    本版画作由魏祥奇、卢志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