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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画卷·第67期] 卢子枢(1900-1978) 书画双辉 尊古而不囿于古
发布时间:2010-08-04 11:14:33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9-6-11
画论

    艺术不分新旧,只有好与不好

    我本来是搞历史的,和画界一直有接触,这和我对广州的感情有关。我是吃广东的饭长大的,我对岭南的物事,都很好奇,这种好奇让我慢慢地去弄懂它,以至走到研究的路子上来。

    艺术的东西,只有好与不好,不分新旧,画在每个空间也都有双重性,不能说新就是好的,或不好的,这个具体来说,画的造型如履城墙,东西好不好,主要看你是否继承得好,而不存在早和晚。

    即使现在谈论的国画研究会,很多人认为他们是在仿古摹古,实际上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他们也有新的一面,卢子枢的水彩画得很好,他曾和徐东白受教于陈丘山,接受过系统的西洋画教育,他的水彩画在1923年就吸引了买家注意。但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即使在现代,很多人都很排斥摹古,这是不可以的,摹古也是一种创作,卢子枢在摹古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黄宾虹就曾在《艺观》杂志上撰文,称赞卢子枢“上师董源局势雄厚,笔法浓谈黑白干湿兼用,骎骎乎古,卓尔不群”。卢子枢在山水画和书法上都取得了突出的成就,均能学而善变,形成自家风貌。

    凡事一日可行,但要真正钻进去,还是考验天分和勤奋,卢子枢在绘画之余,雅嗜博颂文史,更勤于笔札,所见各种图书版本之异同,必详细录直备查,他能创作出大量高水平的书画作品,与此不无关系。

    很可惜的是,当年广东国画研究会影响那么大,到现在它的继承者却很少,只剩黄般若的儿子黄大德这一脉,以及卢子枢后代这一脉。

    不过,从历史的事实上来讲,在当时,真正学问高的还是学洋画那一批人,陈树人的学问比旧派的要高,他解决了语言问题,视野开阔,在画艺和学养上都非常好,相比折衷派的其他名气更大的画家,他的作品对日本传统画的继承很好,少了同伴在绘画中的“飘”,也少了功利和匠气。

    折衷派最大的特点是注重写生,他们写的花鸟有立体感,质感强,传统画主要从临摹开始,两者之间都有好的东西。我们在重新叙述美术史时,应该彼此吸收,而不是彼此排挤,更不应以新与旧来判断好与坏。广东美术的发展,不是政府主导和推动下就能实现的,而是需要将前辈画人身上好的一面继承和流传开来,李可染给我写信时,就说过一句话:“什么东西关键在于继承,不懂得继承是巨大的傻瓜。”我认为说得很好。再说了,广东也没有纯正的画派,以区域来划分画派,也未必是合适的。

    整理:本报记者 钟刚 实习生 洪虹 彭冲

    画作吃透了传统,所以空灵高古

    《广州画卷》:作为国画研究会的早期成员,卢子枢在民国画坛与卢振寰并称“广东二卢”,是一位少壮成名的画家,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其成就?

    李伟铭(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卢子枢是一个重要的学者型画家,他的学问很深,参透很深,见多识广,交友甚广,精于鉴赏。他的画不是简单地临摹古画,而是吃透了传统,显得既空灵又高古,不要说是在广东,就是在全国,在同时代的画家中都占有一个很高的席位。1929年,他参加了全国首届美术大展,当时黄宾虹对卢子枢的作品评价非常高,在说到全国学宋元的画比较好的画家中,就特别提到了卢子枢。可见,黄宾虹与卢子枢在艺术见解上是有很多共鸣的地方的。卢子枢的绘画主要是突出元代的东西,讲究笔墨气息,讲究线条的节奏感,在国画研究会中成就是比较高的。

    卢延光(广东美协副主席):在上世纪20年代,卢子枢的绘画已是传统派的先锋人物,因为年轻,也因为在主流绘画中画得优秀,他是当时广州最大、最有影响的团体“国画研究会”的核心骨干,也因此成为岭南地域人文地理所自然孕育出来的文化代表,可以说是傲视群雄。

    《广州画卷》:卢子枢学习书画,并不师承,但他的画作却享有“创意造景、卓然成家”的赞誉,对此您怎么看?

    李伟铭:说卢子枢是传统学者型的画家,是因为他对传统的源流和起承转合有比较清晰的了解。传统绘画与现代绘画有区别,前者讲“源头”,后者讲“创新”。“创新”是西方的词汇,“反传统”也是个伪命题。所谓传统,“传”是第一要义,传者有承,承者有传,“统”则是道脉。古代评画首先是看有无源头,有无古意,高不高古。中国画是以学问作基础,强调用学问入画。我不反对选择现代主义,作为艺术家有选择的自由,作为文明进步的标志有两点:一是思想自由,二是人格独立。

    王贵忱(著名文献家、《广州大典》顾问):他的绘画由宋院画一脉下来,特别是清代的技法,基本上是王时敏、王原祁、王翚、王鉴的东西,具有“清、贵、雅”等特点,清“四王”是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在一定程度上已超越了明代的山水。在我认为,戴醇士的山水还不如卢子枢的,戴醇士的山水太功利了点。卢子枢的繁笔山水和简笔山水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其尊古又不囿于古,进出自如,自出机杼,最终从传统中走出,回归自然而独具面目,饶有建树。有人说卢子枢的作品没有个人面貌,这是浅薄的认识,卢子枢的山水还是独具特色的。

    书法不矜不怪,一如他的为人

    《广州画卷》:卢子枢号称书画双绝,所作隶书、行草、真书都为识者所重,是吗?

    李伟铭:是的,卢子枢的书法很好,是董其昌一路,尤其小行书写得很好。

    王贵忱(著名文献家、《广州大典》顾问):他的书法很好,我很佩服他的书法,尤其是小行书,学董其昌而超越了董其昌;1974年他所写毛泽东《如梦令》,章法从董书中来,直承香光胎息而笔力苍劲,兼得金石之助,为其晚年妙笔。苏庚春先生曾赞他的书“章法错落有致,墨趣浓淡相宜,不矜不怪,不激不励,雍容蕴藉,一如其人”。

    学问在整理广东古籍、善本方面很有贡献

    《广州画卷》:从卢子枢的存世作品来看,《不蠹斋友人书札》引起画坛和学界的关注,其家人也认为,目前的评价体系对卢子枢有一定的低估,您有何看法?

    王贵忱:卢子枢是广东的大文人,大学问家,对诗书画研究很深,文章题跋都很精到,尤其书画影响最大。他与东莞的大藏书家莫天一交往甚密,曾协助他清录过《五十万卷楼藏书目录初编》,这一事实不仅说明卢子枢在整理广东文献方面很有贡献,而且说明卢子枢在古籍版本、善本审理、校勘方面耐得住寂寞,治学态度严谨。卢子枢在编目过程中,得以通观五十万卷楼藏书,曾取《吕亭知见传本书目》一书作底本,过录给莫友芝所没有见到的版本图书于天头地脚间。莫天一的藏书,后来毁于战乱中,现在除了可以从《五十万卷楼藏书目录初编》和《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见到外,其他就只能仰赖这本卢子枢的手录本了。

    《广州画卷》:为什么会出现“低估”卢子枢的现象?这给我们提供了怎样的启示?

    王贵忱:广东在发扬和继承传统方面,当年的广东国画研究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在近代岭南美术史上,国画研究会也是相当繁盛的,他们以弘扬古风、保护国粹为宗旨,与当时的“折衷派”就是折中中西、融合东洋绘画后来被人们称为岭南画派,曾经并驾齐驱过一段时间。后来由于历史的原因,广东国画研究会这一支被边缘化。从历史上看,岭南画派的“二高一陈”对于中国画坛的推动,曾经做过一定的贡献,但随着时日的推移,它对保护国粹还是有消极的影响的,主要是工匠化多了一点。继承发扬传统,不要搞那些“假洋鬼”的东西。在继承传统方面,卢子枢是一棵大树。作为后人,应该重视卢子枢等人的笔墨,一定要把他的艺术精髓发扬光大。

    评画

    《水阁空明》:此画入选《百年中国画集·1901-2000》,充分肯定卢子枢优秀传统笔墨的深厚功力和自成面目的风格。此作品是典型的卢子枢画作风貌。

    《临欧阳询皇府君碑》:这幅作品可看出卢子枢年青时期扎实的楷书临帖功夫。卢子枢把欧阳询早期的代表作《皇甫诞碑》,也称《皇甫君碑》的神韵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用笔紧密内敛,刚劲不挠,点画传承了唐初未脱魏碑及隋碑的瘦劲书风,把握了欧阳询骨气劲峭,法度严整的特点。整体作品看上去端庄有法度,劲峭有风度,是上乘的临摹名碑作品。

    《行书秦淮海诗》:卢子枢1957年就加入北京“中国书法研究会”,其书法基本功扎实,篆、隶、楷、行、草皆能,尤以行草书著称。此作品传承了二王书风,讲究神韵气息,用墨枯润相生有趣,线条粗细变化有度,结字错落对比生动,字体高韵情深,坚质洁气,气息文雅,秀逸的书风神采如清风出袖,行云流水。是一幅观赏和收藏价值较高的书法作品。作为传承型的书家,卢子枢在岭南书坛具有一定的标杆意义,广州地区不少书家也确实接受了他的影响,书风比较淳正。但客观地说,因为他缺少个性和创新性,他也就很难成为岭南书法的重要人物或代表人物。

    本期评画:刘小毅(广东省书法院副院长)、卢汝圻

    后人观点

    “父亲的价值被市场和学术界严重低估了”

    《广州画卷》:卢子枢先生的作品目前主要收藏在何处?

    卢汝圻(卢子枢次子,卢子枢文献整理人):父亲去世后留下大量的作品,约有四五百件,一直收藏在家人手中。1997年,家属对父亲遗作去向问题召开了家庭回忆,原本计划把父亲的遗作分为九份,以抓阄的方式,每位子女拿取一份,以作纪念。正当各子女都手持一部分父亲遗作时,却感到这样把父亲的作品分拆开太可惜,最终家人共同约定不变卖书画,为保证作品的完整性,决定将父亲的书画作品捐赠给国家。目前,东莞市博物馆设有卢子枢书画专厅,虎门建有卢子枢艺术纪念馆,这两处都收藏了一定数量的作品,广东美术馆、广州艺博院、广东画院、省博物馆等也有零星收藏。

    《广州画卷》:卢子枢先生于1978年去世,“文革”中,如何保存这么大量的作品?

    卢汝圻:当时保存下来实属偶然。父亲知道家中所藏很难保存,难逃一劫,他用报纸将藏书和书画作品包好捆好,就等着红卫兵上门,他希望这些东西能交给图书馆或博物馆。在此期间,弟弟炜圻还是烧掉了田汉、林直勉等人给父亲的信件书法,只因田汉当时是所谓的“四条汉子”,林直勉是国民党元老。当时查抄时,红卫兵翻箱倒柜,抄走了父亲的通讯录、笔记本,还有一些弟弟收藏的佛像公仔,但幸运的是,父亲的书画没有被抄走。当时我刚好参军,从总参测绘局转业到新成立的国家测绘局,回家省亲,带回来多年积蓄与转业费等800元,红卫兵看到了,大声质问家人,当时我见带队的是上尉军官,我火气很大也不怕,拿出军官证,将他们怒斥了一番,钱才没有被拿走。后来母亲就说,“幸亏有阿汝在,这身虎皮(意指军官装)可以拿出来吓人”,当时,我家中还有我和哥哥照圻参军,家中挂有两张政府颁发“光荣军属”牌匾,妈妈称之“老虎皮”,这些在一定程度上让红卫兵们抄家时不至于肆无忌惮。

    《广州画卷》:作为父亲资料的整理人,卢子枢先生的研究情况是怎样的?

    卢汝圻:并不乐观,尽管目前拍卖市场上不断拍出高价,我注意到有媒体报道称,“近1年来市场上升幅度最大的岭南近代名家作品要数卢子枢的书画了”,父亲作品从2003年的3000元~4000元/平方尺到目前的7000元~1万元/平方尺,但我认为父亲作品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学术界对父亲的书画作品的研究还处在比较粗浅的阶段,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我近年来一直在整理父亲的书画作品和资料,相信父亲的价值会被重新发现。

    口述历史

    终日埋头诗书画,不谙世俗事

    口述者:小女婿杨家聪(现为广州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广州文史研究馆馆员)、女儿卢照圻。

    “家里人戏称他为佛爷,不管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能坦然置之,胸怀豁达”,据小女婿杨家聪回忆,卢子枢终日埋头诗书画,不谙世俗事,“买东西信奉‘一分钱一分货’,以价高者为优,这本无可厚非的,但往往被那些狡诈的商贩欺骗,少不免被岳母数落一番。有时我在场也觉得有点受不了,而他却一笑了之,仍管他的诗书画去”。

    “岳父的记性特佳,数十年前所过目的字画,也能一一道及,如话不投机,或谈些市井见闻,柴米油盐之类的事情,他便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恭听”。子枢先生除酷爱书画外,日常生活中还喜欢饮红茶,爱好京剧、粤剧,与粤剧名伶廖侠怀、薛觉先等人均有交往。他经常拿一把纸扇,不吸烟,不饮酒,言谈举止,彬彬然有儒家之风。

    而卢照圻表示,“父亲为人恬淡谦和,作风严谨,不善应酬,最忌欺世媚俗,平生最喜欢白居易诗联: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虚心是我师。父亲经常晚睡早起,有病也伏案执笔,或查书考证,或把借阅的书画双钩留底,凡经过目的碑帖善本,或名家书画题跋的诗句,总一一笔记,抓紧分分秒秒,数十年如一日,直到去世前两天,还在伏案作画。”

    画家简介

    卢子枢,东莞虎门人。曾任省文史馆馆员、中国美协、中国书协会员、省博物馆筹备委员、广州文物鉴定委员等。任教多所大中院校书画,有近六十年创作与教学经历。精书画、擅鉴赏。是广东国画研究会领头人之一。东莞市博物馆设有卢子枢书画专厅。虎门有卢子枢艺术纪念馆。

       本报记者 汪晶晶

    《富春山居图》局部 1936年: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有“画中之兰亭”美誉,卢子枢对这一长卷特别喜爱。他从青年时期就非常重视、并多次精心临摹,认真逐笔逐划地仔细学习研究,对其笔墨技法和布局构图做到了手到、心领、神会,这一幅为1936年临摹的作品,可以说,正是由于在“诗古人”方面肯下苦功,造就了他尊古而不为古所囿、进出自如,最终从传统中走出回顾自然而独成面目。

    下期预告:黄般若

    本专题鸣谢:广东省文史馆、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专题逢周一、四见报 题签:吴瑾

    本版为资料图片

    本版撰文(除署名外):本报记者 钟刚 实习生 陈晓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