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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画卷·第68期] 黄般若(1901-1968)心画境界皆空灵 丹青文章传古今
发布时间:2010-09-09 15:04:29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9-6-18
摘要:辛苦探索了近60年的黄般若,得到了禅和子所说的“顿悟”,在绘画艺术上,达到了“无人相无我相”的境界,展现出传统中国画的“新”面目

    辛苦探索了近60年的黄般若,得到了禅和子所说的“顿悟”,在绘画艺术上,达到了“无人相无我相”的境界,展现出传统中国画的“新”面目。

    从宋院画到水墨意象———黄般若的艺术蜕变

    上世纪二十年代广东画坛的一场新、旧画派之论争,引发了从1925年至四十年代末长达二十多年的广东画人在艺术理论和艺术实践中的思考与探索。当时会员最多,规模最大的广东国画研究会,被提倡国画革命的折衷画派称为守旧派。然而,他们坚持认为,坚守传统,承传国粹,是爱国和保存“一国之特性”的积极行动。国画研究会宣称的艺术宗旨是,“吾国自有吾土地之物性在,吾国自有吾民族之心性在,吾国自有吾流俗之习惯性在”,因而不能忘记中华艺术的民族性。

    在这场论争中,二十岁刚出头的黄般若,在老一辈画家的支持下,成为国画研究会的代表发言者之一,他持“新派亦有临摹,旧派亦有创新”的观点,指出中国画经过历代的不断发展,均是“变迁无已”,有成就的历朝各派各家,“固皆是大创而特创者”。他认为坚守国粹与传统,并非抱残守缺,亦非顽固守旧,而是从承传中创新。

    黄般若早年随叔父少梅学画,无论宋院工笔、老莲人物、石涛山水、华喦花鸟,均一一涉猎而写得精妙,于传统技法上打下深厚的基础,在上世纪中的香港,已被尊称为“国画古典宗师”(吕寿琨语)。他长期在香港生活,亦不断关注和研究东、西洋的画技与理论,拟努力参透中西艺术之本义并引以为借镜。五十岁时,黄般若胸襟既广,眼光既阔,在融汇中西后,大彻大悟。他形容自己的顿悟是被“敲醒”了,意识到写画创作,“一定要不能似它”,这个“它”是指“包括所有一切画法、家数、形相及所能见到的事物的形似”。黄般若从此跳出前人制定的技法规矩和笔墨准绳的表象,只抓住中国画气韵、意境的灵魂精髓,从“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传统美学中,找到了自己的变法创新之路,到达一种学“古”而不拘泥于“古”,离“古”而又使人知有“古”的随心所欲。他已经不必在表现物象时呕心沥血,心中的物相、意象自然从心而出,在笔底流露。甚至有学者认为,现在画人所追求的水墨意象,在黄般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作品中就已露出端倪和路向。

    读黄般若晚年的写生作品,就能感觉到他对物象的深刻提炼,他摒弃一切主题外的芜杂,抓住物象的主要特征,只表现出自己心中的主观意象。他的《港湾》、《渔村》等作品,只在似与不似间抓住香港山水辽阔,海湾优美,渔舟泛波的特征,以简洁的线条和点染,富节奏感的构图,在尺幅间创造了空间的无比张力和灵动的奇逸意境。黄般若对许多同一景物都反复多次以不同的笔法、形式写稿,其实这并不是他不满意某种表现形式,实在是他随心所欲地“造物由我,生机在手”的多种尝试而已。

    读黄般若的艺术理论和不同年代的作品,可以感觉到他一生都在不断地探索之中。他从国画传统的理论和技法中,取得“意”、“逸”之精髓,创造了具有现代美感的中国画;他从被称为“保守派”的顽固分子而成为变革创新的大家。许多解读过黄般若画的学者认为,黄般若不应该只属于广东,他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为中国画的创新之路,寻找出明确的答案,后人应该重新研究黄般若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

    作者:李焕真(广州艺术博物院副研究员)

    影响将国画会艺术推向市场的幕后策划者

    《广州画卷》:黄般若在国画研究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如何?

    陈继春(澳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博士):黄般若在国画研究会中属于后辈,但极得会中的前辈如温幼菊、赵浩公等人的信任。叔父黄少梅就对其影响甚深,而他随潘达微的社会历练又使他养成平和谨慎的处世态度。他裱画、画画、卖画、藏画和研究画史都懂行,在一定程度上,黄氏过人之处是将他们的艺术推向市场的幕后策划者之一。可以说,在国画研究会成员里,他是最富研究价值的中国艺术家之一。

    成就香港入画,体现“无我”的化境

    《广州画卷》:黄般若在艺术上的成就如何?

    陈绶祥(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黄先生早年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创作的画,就是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依然是精品。他的确是发扬了中国画特有的优长,无论是在结构上,布局上,安排上,还是创作上,都有他独到之处。

    邵大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很喜欢他的画。他的山水画画得非常自由,得文人画之精髓。他的山水不是新山水画,不是写生山水画,纯粹是自己的印象,自己的感觉,自己的体验,自己的感情,表达得非常自由潇洒。他是一位大艺术家,只是他的名望没有得到广泛传播。他是一位很有魅力、有吸引力的画家,他在艺术史上应有定位,应给他相当的评价。

    翟墨(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我觉得黄先生的画重要的一点就是“无我”,进入到了一个非常空灵的境界,这是他心灵的净土。看了他的画,我们的心灵也变得纯洁了,空灵了。他即使画的是现实的香港风景,但那是他心灵净土的一种投影。现在西方崇拜中国的老庄思想和中国的佛,也是现实的一种潮流,即是对商品经济社会中人欲横流、财欲横流的情况下,希望能超越现实的妄念,而投入一种无我的净土的境界。我觉得黄先生的艺术对当前来说特别是当前画坛的浮躁是起了一种净化作用。黄先生的画在广东画坛来说是一个高层次的回归,吸收了西方的、现代的东西,使广东画坛大大推进了一步。

    李树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他是一位很有学问、修养的老前辈。我们琢磨了几十年才得出的一些认识,黄先生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得出了非常明确的结论,而我那些认识是我这些年才逐渐稳定的一点看法。这说明黄先生对中国画的传统和现代如何结合、如何借鉴和发展,不但有理论,而且有实践,从他的画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创新的成就。黄先生说:“画家写生不是易事,不可不似,又不可太似,不似则不能生动传神,太似则缺乏灵气。”写生不是仅仅对着对象画,追求的是神。“所以学画要能入能出。入难,出更难,最后要创出自己的面貌来就更难。”这和后来李可染先生讲的“打进去走出来”的道理是一样的。

    龚产兴(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研究员):黄先生对艺术意境的创造和意匠的经营,功底颇深,所以,作品具有潜移默化的感人力量。他的画面看上去极为简练,造型寥寥数笔,却能体现画家思想感情之化身。他画佛像、罗汉,庄严高古,静穆凝重,线条挺拔。他的山水,灵动多变,泼墨淋漓,秀劲圆润,自然洒脱,并具有较强的地域特色。他的画不仅有现代感,同时也融有深厚的传统功夫。他从师古、化古到弃古的过程,也就是他不断探索和形成自家面貌的过程,尤其晚年创作的《香港组画》、《小鸟天堂》、《渔村》等优秀作品,具有大化之境,足与名家媲美,扬芳于世。

    理论切中“宁要自然不要我”的错误命题

    《广州画卷》:黄般若不仅是一位画家,资料显示,他对美术理论也很有研究。

    陈继春:事实上,一个画家如果不对理论问题做思考和研究,就不可能上升为艺术家的层次,成不了大家。他以“方黄之争”闻名于时。但他在“方黄之争”前已发表了大量的文章,对美术史、收藏、鉴定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而《表现主义与中国绘画》和《剽窃新派与创作之区别》两文,是研究黄般若和国画会的重要文献,被称为学者型的画家。

    林木(四川大学教授):黄般若的《表现主义与中国绘画》,从主观与客观、精神与自然这个有关艺术本旨的问题入手,从世界艺术发展的宏观角度出发,指出了“表现主义与自然主义、印象主义为极端之反对”,这种对艺术与自然关系的认识,黄般若对中国艺术以高度的礼赞,“至我国绘画之形式,为线条浓淡之美,而又为迅速的描画灵感,削除细部之存在,与表面之相似。然不似之似,斯为上乘”。这切中了“五四”以来艺术界被混淆的一大命题———一个以两年后回国的徐悲鸿为代表的“宁要自然不要我”的为害达大半个世纪的错误命题。

    陈池瑜(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同意以上看法,黄般若认为“不当抛弃祖国最有价值之艺术而摭拾外来已成陈迹之画术,复据为己有”,由此看来,黄般若不但没有把包括文人画在内的中国绘画的写意传统像康有为、陈独秀那样看成是衰败、落后于西方的写实主义艺术,而推崇中国绘画重主观的表现精神,认为他们与欧洲最新的表现主义潮流相吻合。

    《观世音菩萨》:黄般若是正式皈依三宝的佛弟子,般若乃佛教名词,意译为智慧、智度,谓通过智慧到达涅盘之彼岸,是明心见性,观照万物的最高智慧。他的佛像画自辟蹊径,如《观世音菩萨》座下草蒲团,比莲花更为朴素庄严。

    《九龙火舌图》:黄般若以1953年石硖尾木屋大火为题,将以其佛像画中烟云火焰转化为现实火灾情景。以社会新闻来作国画的题材是一种新观念。引画突出了古法与现实景物的对比效果,打破传统山水的格局,可见黄般若的创意,是其对革新传统中国画的贡献之一。

    《香港夜景》:画家巧妙地把他十分熟悉的山雨欲来的十里洋场,用水墨笔触表现出来,真是进入化境!

    《风雨将至》:用极简单的圆线,勾勒出避风港湾,几点渔舟静静地等候与命运有关的风雨,一种可怕的静寂,远处淡墨轻染的暗云也同样静寂。勾画湾岸的线的变化,暗示浮动不安的心情。这种静与动的交叉,似乎在写景,实际是写感觉、写作者的情绪,这一点与凡·高接近。

    本期评画人:黄苗子、陈继春、黄大成

    评画

    后人追忆

    “父亲的画都是心灵之画”

    采访对象:黄大德

    父亲是跟着我的叔公黄少梅学画的,那时候叔公与同盟会的潘达微经常有来往,父亲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学画,但黄少梅说什么都不教他,打死也不教,因为当时绘画没有出路,他自己的子女也是不学画画的。父亲就偷偷地学,当时黄少梅与潘达微一起编辑出版《时事画报》,他就大量临摹叔公的藏画,从山水、花鸟、人物到《时事画报》上潘达微的《小儿滑稽习画帖》专栏以及各种漫画,听母亲说,十岁的时候,他把黄少梅的一张八大山人的藏画拿出来临摹了几张,又找来一块番薯做了个图章,盖在画上,然后跑到双门底(现在北京路一带)摆摊卖画,竟然有人用十个大洋买了一张。父亲兴高采烈地把钱拿回家去,当时潘达微、潘至中两位世伯正在家里做客,听他讲述了卖画经历后开怀大笑,嘱他把画拿来看看,并对他的悟性大加赞赏,叔公黄少梅从此开始正式教他学画,父亲的画都是心灵之画,不落俗套,甚至有点印象派的技法。

    父亲也曾经担任过美术老师,但只经历了很短的时期就放弃了,因为他对学生的教法,都是中国传统式徒弟制的教法,打稳基础,但美术学院学制只有三几年,他的教法就不能用了,否则学生不走光才怪。

    父亲热心于对广东乡邦文化的研究、发掘、整理、传播,这一点影响了我,使我也走上了美术史研究的道路。

    拍卖行情

    在国画会成员中作品价格飙升最快

    广州嘉德拍卖公司经理古树安表示,黄般若是近几年国画会成员中作品价格飙升最快的一位,不少藏家因此藏而不放。上世纪90年代,他的作品市场价值是6万-10万元左右,一位藏家在北京以6万元拍得他的一张画,1995年夏再拿给广州嘉德拍,结果以22万元成交。而其备受推崇的香港山水画也曾以16.5万元成交。

    历史悬疑

    “方黄之争”的大团圆结局

    “方黄之争”,指的是“新派阵营”画人方人定与“旧派阵营”黄般若之间付诸于广州报刊杂志的论争画学观念“新”“旧”问题的“笔战”,黄大德先生表示,其实这次论争并非二人所主导,高剑父授意方人定撰文《新国画与旧国画》首先发难,指责国画研究会画人抱残守缺;对此潘达微、赵浩公极为不满,让黄般若执笔讨伐之。

    论战之后近十年,方人定和黄般若1939年在香港却“相逢一笑”成为好朋友。黄大成跟随父亲在书画界20多年,从没听他提起这件往事,黄大成揣测这是他皈依佛教后的顿悟,已不再着眼于是非之争了。而事后方人定赴日留学,返港后组“再造社”,和黄般若握手言和,惺惺相惜,有“般若不欺我也”之语。

    旧闻轶事

    不买徐悲鸿的账

    黄般若虽然只读过3年私塾,但他对书画、文物的鉴赏能力很高,有“艺坛法眼”之称,1937年,徐悲鸿到香港开画展,当时他得到一张无款的《朝元仙杖图》,遍请藏家鉴定,自然也找到了黄般若,黄般若看后,一口咬定是假的,并把自己临自真本的摹本给徐悲鸿看,只见人物开朗,线条潇洒,活泼而流畅,而徐本的人物挤在一起,布置失宜。徐悲鸿对黄氏的摹本爱不释手,提出以自己所写的两张画交换,但黄氏以真本借之不易,摹之更艰而婉拒,徐悲鸿见他不买自己的账,很不高兴。他们的交情也到此为止了。

    临危不乱抢救珍品

    黄般若对广东省文化的搜集、保存、整理和研究做出了很大贡献,1947年他主持中国文化协会及中英学会在香港举办的中国文物展览会,结束后运展品返穗,所乘“西安轮”在起航前一小时突然半夜失火,熟睡中的乘客仓皇逃生,黄般若尽弃私人所藏,一把抓起文同的《墨竹》与罗两峰的《鬼趣图》等数幅最有价值的古画寻路逃生,当他离船之际,衣衫的下摆已烧着,他紧抱古画,在地上滚熄了火苗,向岸上飞奔而去。

    临终存折上仅剩下28元

    黄般若晚年在香港没有固定的收入,只靠买卖古人字画,但生意并不景气,好的画,舍不得卖,宁可低价让给朋友,以求能保存下来,不至于流出海外。他常常出现在陆海通茶楼,但十之有九,皆朋辈或学生买单,他好酒,但喝的是自制的金山橙皮泡的酒,他好游山玩水,每每以上百个不同的笔名,写下不少游记,刊于旅游专版或杂志上,这可说是他较为“固定”的收入了,在他临终进医院之前,存折上仅剩下28元。更可悲的是,作为画家,黄般若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画室,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画案也没有。

    画家简介

    黄般若,原名黄鉴波,东莞石龙黄家山人。三岁丧父,随母寓广州,从叔父黄少梅学画,并受书画、金石、考古学家邓尔雅影响。学画早期师法古人,临摹真迹;后期师法自然。在水墨运用上敢于探索。早年参与创办癸亥合作画社、广东国画研究会。一生创作不受古法约束,画风别开生面,擅画花鸟、山水、人物,尤喜画佛像、罗汉,精于书法画鉴赏。晚年以香港山水入画,为世所重。病逝于1968年。

    下期预告:美术教育系列之开篇

    本专题鸣谢:广东省文史馆、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专题逢周一、四见报题签:吴瑾

    本版图片由黄大德、黄大成提供

  本版撰文(除署名外):本报记者许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