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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画卷·第60期] 李凤廷(1884-1967) 持守国风而不拒潮流
发布时间:2010-05-31 09:23:44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9-5-9
  画 论

    “我中有你”和“殊途同归”

    国画研究会与“岭南画派”属于不同的阵营,他们之间真是老死不相往来么?

    如果说“岭南画派”的成员在民国时期得到政府的支持,但并不意味当政者对国画研究会“视若无睹”,该会自1926年成立至1937年,胡汉民、陈融、胡毅生、古勷勤和林直勉等就是他们声色相通的朋友。

    国画研究会是研究中国绘画的集团。虽然赵浩公逝于1948年,但1947年9月广州《中山日报》刊出其文时指出:“西洋绘画自有其思想与形式。中西文化各有其特异之处,我们应不基于狭隘思想与西洋绘画工作者分庭抗礼。”这是“保守派”的西画观,相对于“岭南画派”所奉行的“折衷中外,融会古今”而言,国会研究会认为中西绘画是有距离的。

    诚然,分开缕说两派不同见解的文献多见,但不同阵营的主将共聚一堂直接交锋的记录甚是难求。在中国文化协进会的召唤下,1940年11月16日陆丹林、高剑父、赵浩公、鲍少游、赵少昂、何漆园、卢振寰、黄般若、黄少强等共聚于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就“明末四僧”的画各抒己见。

   《玉簪花》1936年纸本设色19×52cm广州艺术博物院

    对于石涛,赵浩公认为其皴法由深墨至浅墨,“非于画法极熟,画学极精者不能之。”八大则书精于画,而石溪的画正宗,“非功夫深到者不可学之,否则只得皮毛而柔弱矣!”早在1935年已提出“新石涛”见解的高剑父则相信“四僧”之所以被艺坛重视,缘于其品格高尚,后辈不只是学他们精优的艺术,更要学他们高尚的品格。高氏指出石涛是提倡创作的,“故我们今日之崇拜古代名家者,当崇拜其一空依傍而善变化之性。”不能墨守其规,终其身为石师所缚,不能稍出其籓篱,否则与石涛所主张的“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相违背。同时高氏认为要改进旧国画、创作新国画,“如是方得到今日观赏与研究四大名僧的画之实益。”

    其一注重对学画过程,另一关注目标!这是高氏和赵氏的分野之一。

    此时的广州己沦陷于日本侵略军之手,抗战正式展开。画人聚首谈“明末四僧”,不无隔代投射的情怀。可以说,“岭南画派”中的日本因素是国画研究会最难接受的,认为其“分明是由日本绘画剽贼过来,偏偏说是革命、新兴、创造……而站在尊严的学统立场,我们当然不能忍受。”

    正因为生于同一时代已是一种缘分,共同爱上绘画又是一种因缘。实际上,早年高奇峰和潘达微曾联袂作画,李凤公也为“春睡”的阮云光刻印。1928年国画研究会登记表上的182名成员中,黎葛民是一员,后来加入“春睡画院”的李耀民(抚虹)也名列其中。赵浩公逝世时,接讣闻的高剑父踌躇间问教于麦汉永,翌日高氏即前去祭奠,神态哀戚。而1951年高剑父逝于澳门时,从于普济禅院高氏追荐仪式后同人所 拍 的照片来看,邓芬又赫现其中……,画学观点迥异并不妨碍国画研究会又或是“岭南画派”之间作为“人”之间的交往!

 《山水图》

    显然,大家均是为中国绘画的发展而尽心思考,致力于寻找现代中国绘画的发展方向。尽管我们还须探求它们各自努力中背后的人文或历史背景,但可以相信彼此有着共同的目标。

    西哲所云“一切的美术史均是当代史”,可有万种解说,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人们对于过去某些事件的陈述或评议或含蕴着现代的价值判断。国画研究会又或是“岭南画派”的情况表明,从“我中有你”终至“殊途同归”。历史本是如此,我们又为何需惧怕历史?

    专家圆桌

    既提倡传统,又研究西洋画,凤公实属先知先觉

    广州画卷:国画研究会提倡传统,但李凤公也研究西洋画法,还创办学校和铸像公司,这其中是一种怎样矛盾和联系?

    陈继春(澳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博士):用赵浩公当年的话来说,国画研究会内外均认为中国绘画的学统有维持的必要。但西方近代美术于16世纪传入广州了,19世纪初林则徐和魏源等已开眼看世界,后来者更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倡导。正如任何事均是“应运而生”的一样,李氏的举动表明,他知道西学东渐、美术上亦不能不受外来式样之影响,办学校和铸像公司并没有矛盾,世界已在转变,他不愧是广东美术的先知先觉之士之一。

    陈伟安(广州艺术博物院党支部书记、常务副院长):李凤公作为广东国画研究会的主力之一,他开设过水彩画函授学校和铸像公司,进入了新式的美术学校,显然,他是意识到时代和社会的变迁不可避免地影响美术的发展,对于中国传统绘画发展的路向,他是做过思考和种种尝试的。从他的艺术观点和艺术实践看,不仅在传统六法的基础上提出国画七要素,也提倡“须兼顾时代之精神”,重高古去低俗而又不忽视潮流,并非一味排斥新思想的抱残守缺之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传统岭南绘画艺术的守望与传承者。

    广州画卷:李凤公在国画研究会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写作《世界画学之趋势》的背景及影响怎样?

    魏祥奇(广州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所研究生):李凤公之于国画研究会,参与画学活动颇为积极,是国画研究会会员之中卓有画艺成就者。他的两篇论文《世界画学之趋势》和《对于第二次全国美展国画审查之意见》,坚持对中国传统绘画精神价值之认同,是为体现国画研究会画学观的重要文章。《世界画学之趋势》的写作正值国画研究会与高剑父“新派”思想论争的当儿,其目的是批驳“新派”画人所指责的国画研究会这些“旧派”画人没有通达的世界画学观,仅仅是“抱残守缺”云云。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即可感知,李凤公实际上是以某种超越性的价值判断来看待传统文化的问题,具有某种前瞻性的说服力:是为国画研究会坚持传统画学思想和方式寻找到的最具开放性的、具有大历史文化学判断的理由。

    广州画卷:李凤公曾避难香港,他的作品在港澳地区有何影响?

    陈继春:根据郑春霆的记述,李凤公是因为和某广东督军不和而与香港结缘的。1938年李凤公避兵于香港,以卖画度日。抗战胜利后来往于粤港两地,晚年定居香港,以鬻画授徒终老。在香港,他的影响主要是授徒方面,其对于推广中国画,尤其是香港社会上层的妇女界对中国绘画的认知方面颇有建树。

  《问梅》1948年水墨设色绢本直幅77×38cm

    魏祥奇:由于广州在1938年10月沦陷,诸多画人皆避居香港,亦因如此,国画研究会的画学活动很大意义上便已经结束。李凤公与国画研究会会员李研山在香港设立“凤研楼”画室,后曾积极参与“圆社”、“琴棋书画雅集”、“香港中国美术会”、“丙申社”、“风社”等社团画学活动。正如李健儿在其传略中所言,李凤公避兵岛上之后,“性情亢爽,结交甚广,卖画奉亲,日不暇接,而研究古玉器物者,常奔其门,声名益盛。”

    广州画卷:李凤公女弟子众多,其中有何佳话?

    陈继春:在岭南学术史上,冼玉清(1895-1965)是现代岭南著名的学者、诗人、文献和文物专家,她研习绘画是在江孔殷家作记室时,由于李氏是江府女眷的画学老师,故洗氏也是学生之一。李凤公也涉足书法金石、博物鉴古等领域,这一点也影响了洗玉清。1925年5月,美国华盛顿的《美术杂志》刊登毕玉涵博士访问李凤公及冼玉清之感受,指出“在广州与予接近之二美术家,一为李凤廷,当地有名之画家及雕刻家,次为冼玉清女士,诗人而能画者,李君之言曰:美术之美,无种族与国界之分,普世界同此忻赏。”评价甚高,郑春霆将之幽默地视为李氏“闻名中外”之举。

    黄大德(广州美术史学者):根据郑春霆的记述,江太史公最赏其画,厚币致为家人妇子师,而太史女公子及如君(小老婆)等皆精绘事,李凤公诲人不倦,当时的粤中名媛,如冼玉清、梁孟博、黄鬘华、张丹等,皆出其门,后因李凤公与某政要不和,仓皇走避香江,为衣食计,卖画度日,并设帐授徒。李凤公享寿八十有四,晚年好品茗,常于黄昏后,与其徒赵淇流连于云香茶楼。

    广州画卷:国画研究会的会址在六榕寺,很多人的题材都有佛像,李凤公有无涉及此题材?

    魏祥奇:此时的六榕寺主持铁禅,是为国画研究会会员,且将寺内人月堂提供给国画研究会作为会址,可见国画研究会的佛缘。在我的研究中发现,国画研究会之中黄般若、罗落花、冯润芝、邓芬等诸多画人参与佛像制作,尤其是每年的浴佛节,国画研究会都会在六榕寺内举行“佛像展”。李凤公仕女人物、山水花鸟题材皆擅,笔者虽尚未得见其所作佛像题材,但大可有理由相信其有此类绘制。

    生平简介

    李凤公年谱

    李凤廷(1884一1967),字凤公,广东东莞人,从小随父学画,后到广州市立美术学校国画系做教员,除画国画外,还研究西洋画法,古今画学无所不窥,并能用指头作浓淡山水,画仕女尤肖妙,所画人物能突破传统形式,表现出新的气派。平日兼通金石雕刻,勤于考古,精于周鼎汉玉、古祭乐仪器的鉴别,广州不少收藏家都请他鉴定文物真赝。他著有《秦汉印镜》、《凤公画苑》、《玉纪正误》、《调色法》、《凤公画语》、《中国艺术史》、《玉雅》等作品。

    1884年,李凤公生于广东东莞。

    1910年,李凤公、郑文轩、王育群在吉祥路卫边街成立“竞美美术会”。并于是年在广州创设水彩画函授学校。

    1912年,李凤公创广东铸像公司,自兼总技师。

    1921年12月,广东省第一回美术展览会在广州文德路广东图书馆开幕,李凤公担任中国画审查委员。

    1923年7月,癸亥合作画社成立,李凤公加入。

    1925年,癸亥合作画社扩组为“广东国画研究会”,研究会在广州《七十二行商报》辟《国画研究会特刊》,发表李凤廷文章《世界画学之趋势》。

    1927年7月,李凤公参加国画研究会举行的第三回展。

    1929年12月,国画研究会《画风》第二期出版,有李凤公作《易林画谱》。

    1930年10月5日,比利时独立百年纪念,举办国际博览会,由叶恭绰征集国内名家绘画180余幅,假座比利时黎业斯美术会举办中国美术展览会。李凤公参展画作赢得银牌奖。

    1936年9月,李凤公在广州创办丽泽国画院,以速成方法,教授国画全科,分日夜星期三班,院址在本市和安西。

    1937年2月10日,二次全国美展广东预展筹备委员会举行第五次会议,会议决定中画部加聘方人定、李凤廷为审查委员。

    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李研山、李凤公避退到香港,并一起在庄士顿道设立“凤研楼”画室,但不到半年,就面临“断炊之境”。

    1948年以来,李凤公在香港参与“圆社”画学活动。

    1956年前,李凤公等画人在香港进行诸多不定期“琴棋书画雅集”画学活动。

    1956年,李研山、李凤公连同其他画人一起发起成立了“香港中国美术会”。李凤公任第三届执委会主席,第六届监委会主席。该会举行了一系列活动,李凤公皆有参与。

    1956年,李凤公等画人在香港结“丙申社”,并举行一系列画学展览活动。

    1961年3月,李凤公参与香港“风社”在仁人酒家进行的八周年社庆雅集活动。

    1967年,李凤公去世。

    画作欣赏

《江上琵琶图轴》纸本设色73X32.5cm1944年 香港艺术馆

    《江上琵琶图轴》(纸本设色,73X 32.5厘米,1944年作,香港艺术馆藏)

    是李公的人物画的精品之一,足以见出其线描有很强的表现力。人物面部、手、头发、衣纹、琵琶、船、芦草、水纹分别用不同的线描写出,仅用一条线表出不同的感觉,女子的妩媚,衣衫的轻柔,船和琴的刚直、芦草的韧劲、水波的荡漾……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加上淡雅的设色,画面统一在一种淡淡哀愁的意境之中。

    《钟进士像图轴》(纸本设色,213.8X 81厘米,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钟馗是传说中的人物,李氏此画幅尺较大,是用指画线描,粗豪刚劲、顿挫有致地用线表出钟馗可敬可爱的形象,钟馗醉态可掬但小鬼都顺服于他的威严下。最为出彩的是挺胸阔步张开双手哈哈大笑的钟馗,头巾下竟然露出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

    旧闻轶事

    惜才如命

    李凤公惜才如命,某日他在广州文德路有名的字画店“云林阁”看到梁纪送去装裱的花鸟画富丽工致、笔法不凡,不禁叫好,并立意收他为徒。梁纪闻讯而忧无学费可缴,李凤公则回信:“既然我喜欢你,还讲什么钱呢!”此,梁纪拜在李凤公门下,常请恩师评改习作,李对他的不足逐一指出,言传身教,亲如子侄。1950年,李凤公到香港定居,临行前将梁纪推荐给北宗山水画大师卢振寰做学生。

    嗜玉成癖

    李凤公自“束发受书”起就嗜玉成癖,十分喜欢研究古玉,每见一块玉器或有关玉器的记载,他都记录下来。1925年,李凤公就把平时所见过的玉与有关记载辑录起来,编成《玉雅》一书,此书更由容庚先生题字。这本书分出产、释名、雕琢、释器和奇异五部分,每页上半录他所藏有的古玉图片,下半则汇集他平日所见的论玉文字,记录古玉的浸色、尺寸和收藏者,是一本很具有研究参考价值的著作。故宫博物院杨伯达先生也曾说过:在中国玉器研究史上,李凤公是一个人物。

    遗址寻访

和安西街景。

    李凤公祖籍在东莞市东正路“宜园”,只可惜在1939年东莞沦陷时一夜之间全被日军清拆,现在这里绿树葱郁,路口处是东莞市教育局的旧址及东莞市商业银行。李凤公国画研究会的活跃人物,广州的六榕寺、广州卫边街(现吉祥路)的竞美美术会、和安西的丽泽国画院都曾留下他的身影,记者来到了位于陈家祠附近的和安西路。据记载,1936年9月,李凤公在这里的丽泽国画院,以速成方法,教授国画全科,分日夜星期三班。李国华、范婴子登等皆毕业于此。从车水马龙的中山七路拐进隆庆里,穿过一条条胡同,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一条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不少房子都完好地保存着历史的原貌;青灰色的外墙,典型的西关趟栊门,记者忍不住掏出相机不停地拍摄。有二三孩童嬉戏于小巷中,一切都显得平静安详,想当年,凤公也一定在这里找到了他想要的安宁。

    下期预告:罗艮斋

    本专题鸣谢:广东省文史馆、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

    本专题逢周一、四、六见报 题签:吴瑾

    本版撰文/摄影:本报记者 许琨

    本版画作提供:吴瑾 魏祥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