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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期] 广州的鱼片粥
发布时间:2012-07-30 09:04:40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3-02-24
 
      1993年春节过后,我从江西老家回佛山。我乘坐的卧铺汽车开到越秀南汽车站,要从那里乘公共汽车到广州火车站,然后再转中巴往佛山。那真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在越秀南下车时,天色刚刚拂晓,街道非常安静,偶尔有早起晨练的人在长跑,还有就是公共汽车马达轰响而过的声音。整条街郝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地方开着门亮着灯,那是一个经营粥粉面的小吃店。店里的炉灶冒着热气,两个人,想必一个是店主一个是象我一样旅经的顾客,坐在一张方桌的两端,聚精会神地下象棋。刚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置身于陌生而冷清的街头,突然遇到这样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小店,我当时不禁有些感动,恨不得拥抱那两个下象棋的人。他们竟然像是完全明白我的心思似的,停下正在鏖战之中的棋局。其中一人站起身,问也不需要问一声,就默默地给我做了一碗鱼片粥上来。这是我第一次喝这种夹着鱼肉的粥,我感到非常的可口。
    喝完粥,再坐了一会儿,观看他们下棋,就上了开往火车站的7路公共汽车。走到车门口要下车时,却不禁大吃一惊。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的,全都是人,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极目望去也望不到边。就连公共汽车的车轮脚下也是歪七竖八的人群,也不知道刚才这车是怎么开进来的。我站在车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固为根本无法抬脚下车,一往下走就要踩到人群的头上,而那些人一个个都像野兽一样,张着大口要把人吞没棹。在车门口犹疑了很久,终于还是下决心下车。双手提着行李,大喝一声,闭着眼睛踩下去。奇怪的是,我的脚并没有落到人身上,那些人仿佛头上长了眼睛,当你就要踩到他们身上时,就自动地朝外一缩,刚好给你让出安放一双脚的位置。就这么在地下的人群中一步步朝外建,突然有几个人长身
而起,好几只手伸过来,不约而同地瞄准了我西装里面的口袋。只一刹那的时间,我衣兜里所有的东西,钱包,证件,甚至乘车用过的车票,都不再属于我。我感到一种被剥夺被劫掠的羞辱,可是又无法反抗,就算要反抗也找不到对象,因为那些人很快又躺在地下,和周围的人一样睡过去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有把这羞辱
赶快忘却,尽快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一直以来,在我对广州的想象中,越秀南的小店和火车站广场的人群,总是纠结在一起,使我对这个城市的感情说不清是爱还是恨。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越秀南小店里的鱼片粥,是广州特有的温馨和柔情,里面隐含着城市的历史和人文关怀。鱼片粥和皮蛋瘦肉粥,还有有着某种古老传说的及第粥,珠江水域的渔家发明的艇仔粥,等等,的确是广州饮食文化的象征,它们和老火汤早晚茶一起,构成了“食在广州”的基本要义之一,有人据此总结说“广州人爱吃稀的”。越秀南小店的店主是广州的使者吗?他给异乡人带来这个城市的关怀。他当时正在下象棋,这个细节让我进一步把他认定为一个使者,因为象棋正是这个城市传统的娱乐项目和人文景观。1993年的鱼片粥,作为广州给我的第一个见面礼,让我一直难以忘怀。它的营养,滋润,温暖,善解人意,它对异乡人的包容,构成了我对广州所有美好想象的本质。后来我一直梦想着到广州来生活,直到最近终于实现这个梦想,也许潜意识里就有这碗鱼片粥的情结在起作用。
    另一方面,火车站的人群至今还让我恐惧和怨恨。然而,这种恨似乎是爱的另一种含义,让我对这个城市的爱变得更复杂,更深沉。也许,最深刻的爱就是爱恨交加?说起来,火车站混乱的人群同样体现了这个城市博大的包容性,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和越秀南小店的鱼片粥是一样的。当时的广州在硬件方面还远远不足,可她敞开胸怀容纳各式各样的异乡人,尽管她的胸怀还显得瘦弱和干瘪。所有的混乱,繁杂,肮脏,其实都源于包容。当时的广州太乱太杂了,太多的人,太多的车,街道经常阻塞。可是管理者却说看到塞车就高兴,因为人流毒流的增多就是经济繁荣的标志,就是城市魅力的体现。1993年也许是广州历史上最令人难忘的岁月之一吧?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城市,城市街头甚至出现了大批职业的拾垃圾者,因为经济如此美好,就是在垃圾桶里,也比平常藏着更多像金属易拉罐之类值钱的东西。我常说,今日广州城市文化的形成应该追溯到混乱而生气勃勃的1993年,1993年的包容,1993年的爱和恨。
今天,沿着环市路往东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广州发展的层次。一条路叫着三个名称,环市路,天河路,中山大道,实际上就是不断把城乡结合部包容进来,使城市的规模越来越大。于是,原本只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过境公路广州大道,现在却在城市中央贯穿而过了。我居住的地方在中山大道东的棠下,这是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小区开着两个门出入,北门就是城市,有学校,有咖啡厅,宁静而安详,就像1993年的越秀南一样;南门却是一个极端庞大的乡村集市,卖假货的,煎臭豆腐的,算命看相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那繁杂,那涌动的人群,和1993年的火车站广场是一样的。我爱在人群中游荡,我心里说:广州,永远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   
 
谭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