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灵魂

陈公哲：江湖之中的局外人 

    所谓江湖上藏龙卧虎，这是明眼人对江湖的看法，那什么是江湖呢？江湖是侠的活动空间，是武林中人的活动空间。

    严格来讲，陈公哲并不是一个武林中人，陈因为曾经师从霍元甲并且光大精武会而留名历史，然而在习武之外，陈更多的精力用来经商、搞发明、做学问甚至从政。从陈公哲的人生经历看，在和霍元甲一起将精武体操学校改为精武体育会之前，陈就已经在上海的一所“留美预备学校”做英文教师，同时也已经是大五金行的老板，他发明过电报码，摄影器材，并且获得了专利，他开创过第一家邮购机构，建设过化学实验室，尝试过做空中飞人，他甚至师从章太炎学习小学和书法，并且成为颇有成就的书法家。他习武的同时，还将武术发扬光大，确定了武术的国术地位，并且编写了教材，使这门手口相传的技艺能够以文字的形式记载下来。

    精武会对于陈公哲来说，更多的是实现社会理想的一个渠道。江湖小，社会大，与其说陈公哲是一个武林中人，不如说他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他用管理企业的办法管理精武会，表现出生意人的精明和政治家的才干。陈公哲在武术上并没有自成一派，又因为套路庞杂，并没有成为某一流派的专家，但比起普通的习武之人，他的空间更大，不但超越江湖，甚至超越社会现实。陈公哲将精武精神远播海外，他一生有老师过百人，在人生的各个领域积极探索，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智慧，取得了足以超过他江湖地位的成就。

    但历史记忆有它自身的规律，以当时中国的情形，“东亚病夫”是最刺伤中国人自尊心的说法，精武会体育救国的口号，因此格外振聋发聩。其实，精武会既是一个社会团体，又是一所公益学校，倡导乃武乃文，发展中华文化，其内涵远远超出了一个体育团体，而在体育之外同时强调德育与智育。陈公哲以科学精神、实业精神实现救国理想，精武会的精神与他的救国理想相契合，这也是他倾其所有，投身精武会的原因之一，也是他被作为武林中．人而留名于武术史的原因。

    了解陈公哲，不能把它置于江湖的背景之下，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陈公哲更多的是热血少年、商业巨子、发明家、政治家，直到老年成为怡然自乐，研究考古，书法等学问的谦谦长者，作为一个江湖的局外人，他实在是经历了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

62岁时，陈公哲老当益壮，依旧神采奕奕。

 人物词典

五金号从政无功

  陈公哲既经商，也从政，最后都归于平淡，到上世纪二十年代，一方面大的经济环境以及战事的影响，使民族工商业举步维艰，一方面是陈的经商所得大部分用来支撑精武会的开支，使陈的事业受到打击，陈毅然将生意全部结束。至于从政，陈也并不善长，他自称“从政无功”。事实上，陈精于工厂管理和市政建设，但由于当时的环境，却无可发挥，“无功”也有历史的原因。

    二十世纪初的上海，俨然已经是国际化的都市，广东人在上海经商的不少，也颇有成就，互相之间也多有联系。陈公哲的父亲在上海创办了一家颇有名气的“粤瑞祥”五金行，1913年，陈接任总经理一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成为五金业发展的契机，据说当年的粤瑞祥年盈利在7万两白银左右。1916年，陈更是拓展事业，在无锡、汉口等地开设分店，还与别人一起接办了上海屈臣氏汽水厂，创办了中央印刷所。

    出身民族资本家家庭，自幼耳濡目染，再加上从年少时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陈于经商之道颇为精通，陈公哲仿效美国最大邮递公司的业务，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办理邮购业务的机构，邮购业务广告称“信筒所在之处”就是营业的场所，还印有精美的货物样本，借助上海工商业发达的大环境，以及新颖的销售方式，一时间业务遍及全国，但终因社会动荡、道路治安较差而结束了业务。

    在经商之外，陈公哲始终表现出对社会的强烈关注，他经商所得大多用于精武会的发展。作为资本家，陈并未想过“投资”教育，更未想过用经济实力为自己谋求政治资本，他曾经用经商所得建成私宅，除此之外，更建设了精武会馆，搬迁前一日才对会员讲明，大家在惊诧之外，更感慨陈服务社会以行代言的品质。

    陈公哲做官从1927年开始，在南京任参事，提出了不少有关城市规划的建议，比如从城南到江边，修地下水道等等，但终因经费不足而不能够实施。陈曾任职浦口(南京附近)市政管理处，当时的浦口建设规划已经做好，但建设经费严重不足，陈实地勘测，考察浦口地区在扬子江水面水涨时，地面低于水面甚多，不适合基建，因此提出撤销自己所在机构，显示出对为官的严谨态度。

    在这之后，陈公哲也陆续担任过其他职务，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在官场“如缚骥足而令驰千里，徒费岁月”，对做官似乎兴趣不大。

 

分道而行  体育救国

    陈公哲的救国思想可从他的传记《知行录》中略知一二。传记中记载了这样一段逸事，1920年陈因为生意困顿，曾携妻南游，乘轮船北上途中，适逢孙中山，两人交谈甚欢。陈公哲说自己与孙中山“同为百越香山人”，对孙中山数次相邀参加政治工作，他认为自己“一向以改良社会为职志，倘社会得有健全，则对于国家政治，不无补益矣”，而孙中山则称赞陈公哲，虽然从事社会工作，但“社会基础健全，亦兴国家之本也，虽分道而行，岂非同为中国谋福乎?”

    孙中山“分道而行”的说法，实际是对陈公哲的最高评价，师从百人的陈公哲，最后选择体育救国的道路，除了因缘际会外，也折射出他探索救国之路的心路历程。

    陈公哲习武，缘于西洋大力士奥皮音来沪表演举重健美最后一场演出时口出狂言要与华人较量，并带轻蔑口吻，称华人为“东亚病夫”。当时的上海，同盟会会员已经将爱国思想四处传播,爱国热情有如干柴烈火，翌日，奥皮音的言行见报，引起沪上爱国人士的极大义愤。同盟会骨干、后任沪军都督的陈其美及农劲荪，陈铁生。陈公哲等人力主邀请河北拳师霍元甲到沪与奥皮音一比高低，以刹洋人嚣张气焰为民争气。

    1909年12月下旬，霍元甲赴沪比武，奥皮音不敢赴约，霍元甲声名大振，上海百姓群情振奋，之后霍元甲设下擂台，打败日本武士，学武术之风渐浓．1910年7月 7日，中国精武体操会正式成立，在闸北旱桥以西王家宅租了旧式两厢一厅平房为会址。霍元甲与徒弟刘振声等收学员70余名，采用武术传统教授方法，以师带徒，传授拳术。陈公哲是第一批学生之一，并且在霍元甲病逝后担当起重振精武大计。

    而之所以把精武会作为自己改良社会的重要阵地，陈主要是考虑当时中国社会的最大问题是独善其身、民众缺少组织、以及被称作东亚病夫的社会现状，因此期望能够通过“精武会体育以强身，德育以为之辅”，从而改善“社会精神”。

    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分道而行”的说法并不过分，孙中山先生作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领袖、伟大的革命家，他从革命的高度看待精武体育会，他认为精武事业完全有益于民主革命，还亲笔题写“尚武精神”的横匾。

 

术士  科学精神

    尽管习武，但陈公哲身上没有江湖气息，研究学术，他也不是一个单纯的书生，良好的教育背景，使陈的身上有更多的科学精神。中国人认定文武兼修已经是难得的人生际遇，但陈公哲在文与武之外，更增加了科学的修养，他所处的时代，科学精神传入中国，而且科学没有像文一样分为诗词歌赋，也没有像武一样分为武当少林，陈公哲因此得以如海绵吸水般广泛涉猎，各个方面均有造诣，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陈公哲的科学精神似乎从很小时就显露出来。有这样一个和他有关的江湖故事，据说他年少时体弱多病，有一天在父亲店门口玩，一个江湖术士看见了，要为他作法治病，陈父将术士请人家中，经过一番诊治，术士称陈公哲是误吃铜钱，而铜能吸血，以致瘦弱，施以法术，使他吐出血水，其中可见一铜钱，家人多信以为真，只有陈公哲坚持铜钱并非自己吐出，坚决不信术士所言。事实证明，陈公哲因胃病而瘦弱，与铜钱之说无关，他习武兼学医，治愈胃病，不但高寿，而且直到老年仍身体健硕。而他在年纪尚小之时，就能坚持己见，不信巫术，也颇为难得。

    作为一个商人，陈公哲有很强的动手能力，在这方面，他更多地结合了上海人和广东人身上都具备的务实精神。小时候，陈公哲就已经设计制作出不少农具，传说小时候他就善做小型器具，隔壁老婆婆见了，就说，你这样玩意不过是用来娱乐的，我桌上的油灯坏了，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很快，他就将一个崭新的油灯交给这位婆婆。

陈公哲原来还是一个小提琴爱好者。

陈公哲的书法作品远赠欧美各大学图书馆。

    经商和操持精武馆事务之余，陈公哲除了和章太炎学习书法和小学，还从名师学习绘画、音乐、英文，法文、化学、京剧、摄影、逻辑等等，精略统计，有师过百人，而且于每样学术技术，他都力求精通。比如当时较少人学习的化学，他不但专门请了教师，而且在自己四层的大厦里面，专门辟出一间房间，设成化学实验室，购进各种化学药品及实验仪器，甚至包括一个显微镜。学识庞杂的陈公哲在多个领域均有显著成就，比如曾经自制旅行时使用的冲晒暗箱，发明反光镜箱近镜装置法，这种方法还在英美两国注册，享受发明权，为此他还写了两本有关摄影技艺的著作。

陈公哲主编的国术著作两种。

陈公哲建议将武术定为国术，并且编著国术丛书，使中国的技击之术，能以口令教授，同一操法，在全国推行。胡汉民因此曾经赞扬他“以科学的法式，传艺术之精神”。陈公哲还以科学的方法研究书法艺术，把书法技艺理论化，在；世纪四十年代，还因此与许地山发生了争论。

 

陈公哲在广州

上海的广东人领袖

    陈公哲祖籍广东中山茶园乡，从父辈开始已经到上海经营五金业．陈公哲在上海的广东人中颇有威望，除了领导上海的精武会外，也曾经介入上海广东人会馆的工作。

陈公哲在霍元病逝后担当起重振精武精神的大计，并将其个人私宅捐献给了精武会。

记得小时候，《霍元甲》的热播让我们热血沸腾；今天，走在西关街巷的小孩子不知是否知道，这里曾是广东精武会的所在地。  本报记者  黄皓  摄

广东精武会创始人之一

    广东精武会成立于1914年，是在上海精武会的影响和指导下成立的，是继汉口精武会后的第二个精武分会．而广东精武会的成立，陈公哲功不可没。

    当时广东人士力邀陈公哲南下广州，创办广东精武体育会。广东精武会的筹备处设在海幢寺，1919年4月，广东精武会在广州海珠戏院宣布成立，最初设址在桨栏路宁波会馆，后迁至太平南路(今天的人民中路)嘉南堂，再迁到西关荔枝湾，最后迁至丰宁路 (今天的人民中路)，不少北方的拳师由上海总会派到广州任教。

    精武会成立之初，以北方拳术为主，广州与佛山分会开办后，精武会也吸收了不少南派名师，进一步促进了南北融合．而对于广东武术界来说，广东精武会的成立是近现代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北拳南传活动。

 

广东成为精武传播的门户

    自广东精武会成立，精武武术不但在粤地传播，更远播南洋，“南洋侨商，曾函粤会，详询内容，响慕甚殷”． 1920年8月17日，由陈公哲，罗啸敖、陈士超、叶书田、黎惠生五人，称为“五特使”访问南洋。自此以后，马来西亚，新加坡各地精武体育会逐渐成立。 1922年，越南西贡与印尼的爪哇、泗水，雅加达等地精武会亦分别成立。

 

广东精武会今昔

精武会为广东培养大批武术人材

    武术运动管理中心主任董德强接受了记者采访，他认为广东人习武有良好的传统，陈公哲等创办精武会后，广东习武的人数更多，而且在海外的影响也增大。

    据董德强介绍，广东武术套路从明朝开始，出了五个武状元，比如大家都熟悉的袁崇焕，朱可贞等。到清朝中叶，五大名拳洪拳、刘拳，蔡拳、李拳、莫拳已经形成。武术社馆则是在辛亥革命之后陆续出现，清末的社馆包括蔡李佛馆、佛山鸿胜馆，惠东林家武馆等等。

    而广东精武会的作用主要是为广东培养了大批武术人材，广东武林名人黄啸侠、林荫堂等都曾在该会习武，同时促进了南北武术的交流。除了精武会，1929年成立的两广国术馆也曾聘请北派名师南下广州，也就是武术史上常讲的“五虎下江南”，两个会馆的重要作用就是促进了南北武术的交流，使北方拳派能够在广东广泛流行和武术运动的发展。

    在董德强记忆中，广州在五十年代还颇有一些武馆，尤其是广州老城区。那时候跟师傅习武还颇有古风，有些江湖规矩，而现在却不同。董德强笑言，自己享有八段称号，很多习武的人都叫他老师，但却没有什么师徒名分。

    现在的武术已经形成三个类别，竞技武术、对抗武术和群众体育运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广东都不枉武术大省的称号。

    现在的广东精武会是一个受体委指导的民间组织，并没有固定的武馆。据精武会的理事之一郭华威先生介绍，现在的精武会共有八个副会长，分别是螳螂、太虚，少林等八个门派的掌门人，正会长一职则轮流担任。广东精武会集合了南北武术流派，各门派之间也经常举办醒狮等庆祝活动，在一起切磋技艺。

一家人的合影中，妻贤子孝，其乐融融。

陈公哲生平

    经商

    陈公哲1890年出生，父亲是上海五金商店的经理。九岁时，他已经会打造全套小型农具。1907年开始经营商业，1913年，  陈公哲正式继承父业。十年之后，所有商业结束。

    教育

    10岁左右，陈已经开始临王羲之的“乐毅论”，继而入书馆读英文，童年的教育为他打下了较为扎实的中西方文化基础。1913年，陈曾经就读于复旦大学，以后陆续求教于明师，1923年，从章太炎学小学和书法。

    武术

    1906年，陈人仁镜学社为会员，接受维新思想影响。1911年，孙中山到上海，香山同乡欢迎孙中山先生。1910年，加入精武体操学校，后接办改为精武会，孙中山曾参加精武会纪念活动。1919年开办广东精武会。1920年正技击之名为“国术”，同年在东南亚各地建立分会。

    发明

    1917年出版(测光捷径)一书；1925年发明公哲电符；1937年制科学七用墨砚及砚上磨墨机。

    政治与社会事务

    1927年任南京市政府参事；1929年任浦口市政管理处处长；1939年确定香港十景，并定港花；1940年，在香港开展书法推广的各项活动。四十年代，到各地游学、授课。

    晚年

    晚年在香港筑木屋隐居，1957年曾回大陆观摩武术表演，得到贺龙元帅的接见，并对中国体育发展提出建议。1961年，陈公哲在香港病逝，出殡之日，送丧者众，路为之堵。

 

身边人

妹妹：陈士超

    陈士超是陈公哲的胞妹。1918年6月，陈士超发起建立精武女子模范团，提倡女子体育，使女子体育不断发展。1920年5月1日，精武女子体育会成立，陈士超任主任。精武女子体育会成为一个完全由女子组成的精武体育组织，这不仅使一批女子在会务活动中大显才能，还团结了众多的女子在精武周围，涌现出以陈士超、李志义为代表的精武女杰。1921年，陈士超来到广州，帮助广州精武会成立女子部。

    1920年春，陈士超应佛山炮竹行实业家任孝安之邀请，与广东精武会干事黄硕晦等人到佛山游览。陈士超等即不失时机地在佛山展开了精武体育救国的宣传，并登台表演武术。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思想在人们心中仍然根深蒂固，部分守旧人士认为，习武会助长殴斗，造成社会混乱，女子练武更是有伤风化。陈士超顶住压力，1921年成立佛山精武会，1923年11月，成立佛山精武女子体育会。陈士超热心社会工作，直到32岁才结婚。

 

 朋友：“精武三公司”

    “精武三公司”是对支持精武会发展的三个工商业人士的称呼，三人中有两个是广东人。三人分别是陈公哲、卢炜昌，姚蟾伯。其中卢炜昌是广东中山人，是新瑞祥五金号经理；姚蟾伯是当时上海颜料业巨子。

    陈、卢、姚三人，都是精武体操会创建的筹备人，是霍元甲的第一批学生，更是精武体育会前十五年得以发展的核心人物。当时三入都毕业于高等学校，受到新文化的影响，同时有商业背景，初创未久的精武会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他们出钱出力，团结众会员，力挽狂澜。随后又使精武会逐步健全组织、充实内容并随着时代潮流而不断发展，尤其是陈公哲把自己的私宅捐赠出来作为精武新会所，贡献巨大。

    精武体育会能在十余年中发展到全国各地和南洋各国，这三人的历史功绩是有目共睹的。但后来因为精武资金严重受损和政治环境的变化，陈公哲和卢炜昌之间]的观点和行动逐渐分歧以至最后分裂，也直接影响精武事业的进一步发展，会务渐趋低落。 

 

本版执行  本报记者  张丹萍

 

下期预告

    五一期间，“广州人文”特别推出现代工人运动的领袖    苏兆征、刘尔菘

    苏兆征，中国工人运动的先驱，中共早期的杰出领袖：他领导的震惊中外的省港大罢工，为广州这座英雄城的历史添上了辉煌的一章，他从一名仅读过几年私塾的普通海员，成长为一名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英雄本身也是一个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