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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容颜已变,但声腔却依然美丽,在旧照前黄少梅依然自信十足地展示她的歌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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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梅与记者分享她年轻时的剧照以及录制出来的歌碟,每一次的回忆都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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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梅同大弟子同台演出时的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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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梅向记者展示她获得的广东省第二届鲁迅曲艺奖奖状。
随想录
最早的女权崛起
如今广州的茶楼,推着盛放干蒸、烧卖、凤爪、叉烧包的小车,萝卜糕、马蹄糕摆开,吃得人声鼎沸,却是只剩下吃,喝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眼睛和耳朵却是闲着的。
可惜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盛况不再了。
二三十年代的广州,让人产生联想的是西关青色的骑楼,旗袍大行其道,珠江上商船如织,还有宝华路、珠玑路、十八甫、带河路、西堤等等一带的茶楼,以及茶楼上的乐声曼妙。
林燕玉、卓可卿开创茶楼开眼女伶演唱之风,因此后来才有源妙生、小明星、李少芳、张惠芳、张琼仙、熊飞影、袁影荷、张月儿等响当当的名字进入人们的视野。
有了女伶的茶楼便带上几分传奇色彩。茶楼大厅向门处设歌坛,上置一几两椅,左首大佬官坐,右首次位配角坐。坛上装五彩电灯,女伶盛服浓妆,光彩照人,歌坛下右方为伴奏乐队。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曲,一边还看女伶的眼波流转,消费美食又消费美色,想想就知道为何“喝茶”一事在广州有如此市场。
在社交场合谋生的女人必定有她曲折动人的传奇故事,女伶们是风光的,尤其若是她貌美,必受到众星捧月般待遇,那时大部分女人还本本分分呆在家中相夫教子,她们是最早崛起凭一技之长自己养活自己的女人,当然换个角度说也是源于她们的身世凄凉,因为无依无靠,方需靠自己在欢场打拼,卖艺人的地位是低的,卖艺还要卖笑,养父母、师傅、伴奏乐队、作曲师、包家、工会,还有恶霸无赖,各方势力都来欺压她们。
太多女伶因为不堪忍受欺凌,或自尽或病死,小明星的吐血而亡是女伶们悲剧人生的一个典型。然而女伶是拒绝在开席饮宴时演唱的,因为她们的工作是唱而不是陪。
为维护自己的权益,她们甚至不惮强权,联合起来自救,张琼仙、黄佩英、熊飞影就曾组织“女子歌伶互助社”,反对政府“女子歌伶不法行为取缔税”的迫害。我欣赏她们的节气,没有被严酷生存环境逼倒的女伶,她们反而比受了启蒙要反叛家庭束缚的女大学生们更早觉醒。
主角
戏里戏外
黄少梅,生于1931年农历10月15日,祖籍广东番禺,1945年拜“星腔”第二代传人李少芳为师,后从师曲艺名家梁以忠、王者师、梁巨洵等人。国家一级演员。经典曲目有《子建会洛神》、《王十朋祭江》、《花木兰巡营》、《瀛台恨》等。获奖无数,被公认为“星腔”第三代传人。
戏里 “星腔”传人 众望所归
《子建会洛神》之后,黄少梅唱的“星腔”大受欢迎,她开始不断接到邀请,马不停蹄到各地演出。上世纪50年代后期,她一年演出400多场,有时一天得连演三场,没有休息时间,第二天接着演,根本就是分身乏术。一次在广西南宁,她发烧41.5摄氏度,已经十分难受,可台下观众都伸长脖子在等,台下掌声一浪接一浪,她不愿意辜负听众,就硬撑着上台。
因此梅姐说她最怕生病,特别是感冒,因为感冒会导致失声,然而声带长期被过度使用,她已习惯了忍受声带水肿、小结、发炎等病变的痛苦。然而声带越是劳累,就越没有时间休息,因为有演不完的演出等着她。她成了医院咽喉科的常客。
只要在台上,她就不允许自己有失水准的表现。她的声带不堪忍受折磨,曾试过站在台上,曲子一唱完声带立即罢工,竟再吐不出一个字,台下掌声雷动,她一次又一次出来谢幕,听众希望她再唱一小段,可她当时实在有心无力,只好一再鞠躬,对听众的支持表示感激。
戏外 深居简出 养声护喉
梅姐说私底下自己很少讲话,因为使用声带会伤了声音。特别是演出之前,对着镜子一心一意化妆,为了保护嗓子,免得话说多了音色变得嘶哑,或者避免破坏正在酝酿的情绪,她必定是一个字也舍不得吐的。她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别人觉得她高傲,其实随和和保证演出质量,她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1981年她到香港,作为复出后第一次演出,30多个曲迷到后台探班,她借口说去换衫,在更衣室一直躲到上台之前。唱完了她也不参加应酬。可要是遇到好的聊天对手,聊起曲艺,话匣子打开,一口气聊五六个小时她也不觉得累。
声带操劳过度,她只好放弃许多与家人交流的机会。梅姐说她在家里常常是不出声的,躲在家里就是睡觉。
“文革”十年,因为“星腔”“不能为社会主义服务”,被禁唱。1972年黄少梅被下放干校,她把自己手抄的三大本曲词都烧了,之前有老音乐家提出要帮她保存,她怕被查出来后果严重,还是狠心亲手把多年积累的曲本烧掉。只是不舍得陈卓莹的《粤曲写唱常识》,一直偷偷藏着,有机会时拿出来翻阅研究。后来粤曲得到平反,这本书得以重新出版,还是问黄少梅借的书。
桃李天下
师生越洋聊“星腔”
尽管有很多人找上门,可梅姐收徒不多,她说要看对方是否璞玉,是否可塑之材,点拨起来才通,其实学粤曲还是靠自己下苦功,老师起的作用不过是画龙点睛。她第一位的入室弟子是叶幼琪。上世纪80年代初期解禁,大家都说阿梅不收徒弟可惜,压制几十年,令“星腔”在传递上造成断层。
那时叶幼琪喜欢唱她的曲,大家都说唱得像。初期梅姐对“星腔”能否重新得到社会接受还不十分肯定,叶幼琪求师一年,梅姐终于点头,在青年文化宫正式拜师。其实之前点拨过的有莫少鹰和赵志申,后来又收梁玉嵘、梁妙珠、包昌萍、黄洁莹、莫桃、卢少环等为徒。惟一一位男弟子是陈沛霖。梁妙珠身居加拿大,每次向她请教,都打越洋电话,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
精品撷英
《王十朋祭江》
解放后黄少梅在各曲艺场继续演出。有天珠江剧团的莫志勤来探班,阿梅央求他写支曲给她唱。那时阿梅没有名气,莫志勤不想写,拗她不过,恰好有写好《荆钗记》的一个片断,已扔进字纸蒌里了,便捡回来,词填得乱,莫志勤加上一个结尾,交给阿梅。
黄少梅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首曲子,虽然觉得不是十分好,还是很开心,拿去找芳姐,央她教,芳姐没空,她只好自己琢磨。那时她不懂清规戒律,凭感觉度唱腔,就大胆地将解心腔二簧放到开头唱,之前几乎无人试过这样做。第一句“舟泊江滨”,“滨”字难拉腔,唱不顺,她去找莫志勤,莫跟她说把“滨”字改为“头”字“傻”音,就可以了。
左思右量,觉得需要“外援”,她找珠江剧团的音乐师傅黄壮谋。因为喜欢河南梆子,就请黄帮忙把河南梆子的调色改成粤讴配曲,起名“仿南调”。
最后成型的曲子是《王十朋祭江》,演唱后大受观众欢迎。令莫志勤对她刮目相看。
《花木兰巡营》
1963年,黄少梅参加第一届羊城音乐花会。她找曾宝生写《花木兰巡营》。交给她的稿子,第一句是“夜沉沉人寂寂花鸟无声”,以静夜景色开篇,一读即觉不够灵动,没有舞台效果。
黄少梅建议曾宝生修改内容,参考豫剧,让花木兰先点将,然后想家思乡,然后被发现,回复女儿身,再次分兵调将,外出打仗。改后的《花木兰巡营》第一句唱“宿鸟惊飞”,整个意境都变了,气氛变得紧凑。凭此曲黄少梅获得第一届羊城音乐花会一等奖。
粉墨春秋
不耻下问 一生只执着“星腔”
选择粤曲,令黄少梅成为家里一个异数。1931年,在西关开小商铺,卖花生、萨其马等零食的“黄生记”老板家里又添了一个女儿,取名“少梅”。因为喜欢看戏听曲,“生记”常常抱着二姑娘上戏棚。因而二姑娘三四岁时,已经很懂事地知道蹲在戏棚外,听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悲欢离合、爱恨缠绵。
拜师 声靓造机缘
小时候的阿梅只是觉得台上人衣服穿得漂亮,曲子又特别好听,所以最喜欢听戏,稍大一点,她就爱往凉茶铺跑。那时的凉茶铺为招徕顾客,都备有留声机播放粤曲。她天天站在凉茶铺边上,听小明星的曲子,听得如痴如醉。
喜欢的曲子听熟了,她回家就凭记忆跟着唱。终于有一次,隔壁简伯好奇地问,“生记,你两个囡边个在唱啊?”(“边个”,粤口语,意即“谁”)“阿梅啰。”“几好声啵,想唔想学呢?”(书面语即:音色挺好的,想不想学艺呢?)简伯随口一问,让她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突然被端到眼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忙不迭点头说,“想啊想啊!”
简伯是李少芳的亲戚。芳姐乃小明星大弟子,唱“星腔”,那时曲艺事业正如日中天。
梅姐回忆说,我还记得去那天穿着双屐板,怕丑得很(“怕丑”,粤口语,意即“害羞”),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来见人。芳姐见过我,说,明天来找我吧。
第二天试音,那天怪得很,虽然屋里很多人,大家都盯着我看,我竟忘记害羞了,把跟留声机学来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唱出来,唱完《夜半歌声》,又唱《游子悲歌》。芳姐说,得了得了。那便是愿意教我了。
芳姐第一次收徒,也不知道该怎么操办仪式。那天简伯约上我爸,带着烧肉和元宝蜡烛,我拜过华光师傅,接着想给芳姐行跪礼,芳姐说站礼就行了,斟茶,芳姐喝过。就算是正式拜师了。
那一年,李少芳不过二十四五岁,黄少梅13岁。
苦练 三更练声
芳姐问13岁的阿梅,你想学平喉还是子喉呢?她的本意是想让阿梅学花旦唱的子喉,可以跟她对唱。然而阿梅说,就学你唱的那种。
从此,每天下午,她从光复北路的家出发,走一个多小时,到多宝路芳姐家中学艺。刚开始时她什么也不懂。芳姐不弹琴,只是念口簧伴奏,让她打叮板跟着唱。可是打叮板唱比起跟留声机唱难度大多了。常常是叮板打不对拍子,好容易拍子跟上了,却忘记了唱词。芳姐示范一次,让她跟着唱,她跟不上,再教,还是唱不出,老师就烦了,骂她笨。越被骂她越唱不出。她很怕被老师骂,在老师跟前总是很努力去记腔形和旋律。在家里只要有时间,都用来温习学过的曲目。
芳姐那时很红,脾气大,没教多久,就没有耐心了。因为芳姐经常“唔得闲”(没空),阿梅学曲的进度很慢。日日定工教徒弟的张月儿很喜欢这个执着又听话的小姑娘,想收她为徒。可梅姐说,张月儿唱的“鬼马喉”,她不喜欢,那时她只一心一意想学“星腔”。
梅姐说,旧时理论认为练声需要早起。她每天练声,半夜三点起床,点一支火水灯,走上天台,反复唤“何、车、溜、生”(前两字中音,后两字高音),每天持续一个多钟头,直到雾散鸟叫,天色泛白,有时声音都嘶哑了,方才罢休。她怕黑,可她深知声音需要练才能保持力度均衡,不会跑调,因而一日都不曾偷懒过。曾有一个乡下的姑婆来城探亲,在她家住下,某日,到梅姐妈妈跟前,吞吞吐吐,说她半夜听到难听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听得心里发毛,以至于一直睡不着觉。
深造 拜得“鬼才”为师
抗战胜利后,梁以忠从韶关回到广州。芳姐对阿梅说,二哥回来请吃饭,便带她到孔雀酒家(今十甫商店位置)。在大师面前,芳姐让徒弟试声。
芳姐不会用乐器伴奏,为学听音乐,阿梅转跟梁以忠,到他家去,每日有大老倌在排练,有人在学唱,她就呆在一边旁听,一边用心默记。梅姐说自己当小孩时心静,跟师半年,耳闻目睹,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听音乐。
接下来她跟为芳姐伴奏夹星腔的私伙局师傅黄者师学了一段时间。再转跟梁巨洵(“鬼才”梁建忠之父)。
到1946年,跟芳姐一年,学了四首曲子,算是出师,可以上台演唱了。这时“生记”不高兴了,他不喜欢自家姑娘抛头露面,上台唱戏,觉得面子上不好看。家里有亲戚在省人民医院,让二姑娘学医完全不成问题;她舅舅是导演,她要是想演戏也很容易,可这个女儿就是这么倔,只认准要唱粤曲。“生记”不让她唱,一时闹僵了。最后还是趣香饼家的老板出面说情,劝说“生记”:“你女儿中意唱就让她唱吧”,“生记”才渐渐点了头。
梅姐说第一次上台,心里怯得很,等巨洵师傅的梆子响起,心情才平稳下来,只是仍然害羞,手拿一张曲纸遮脸,不敢看台下,唱了一年多,这份羞怯才慢慢褪去。
1947年她跟芳姐下香港,到莲香、先施、高声等茶楼演唱,莲香楼音乐师傅徐贵福觉得她是可造之材,想她留在香港。然而她第一次出门,不习惯离家,执意要跟芳姐回广州。
回穗后她开始频密地在茶座演唱,一晚要走好几场,有时时间紧,走场走不过来,一场结束立即要坐三轮车赶到下一场。但她是新人,唱一场的报酬是2元。
名角心曲
艺术来不得半点侥幸
1954年,黄少梅从澳门回到广州,再跟芳姐学艺,芳姐开始花心思教。每天上课,有仇洪涛用杨琴伴奏,芳姐把最好的曲子都教给她。梅姐说,那段时期她进步最大。
芳姐建议她多听瞽师和师娘唱,研究传统曲目,地水南音虽乏味,变化不多,但那是粤曲之源,有十分漂亮的发音,所有唱腔变化,都万变不离其宗,熟悉了传统,方有推陈出新的可能。梅姐说年轻一辈可能更注重发声、运气的技巧,而不喜欢关注老掉牙的东西,忽视了传统的珍贵。她的《王十朋祭江》,唱解心腔二簧,很好听,这“解心腔”,便是梁以忠根据清代流传妓女木鱼曲艺“粤讴”(俗称“解心”),取其味道和地道性创造的。
梅姐说,艺术来不得半点侥幸,如果不扎实练功,被吹捧起来,红极一时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她特别注意音乐的收放位,那是一支曲子最能表现情感之处。唱曲讲究以情带声,那是一种虔诚的态度,一支曲子的跌宕、抑扬、顿挫,全看如何用情绪控制声音和气息。
● 下期预告
谭佩仪,国家一级演员。1926年2月出生,1958年加入广东音乐曲艺团任演员、教师至今。现为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曲艺家协会理事、广东省音乐家协会会员,曾任多届广州市人大代表。是广东省曲艺界的代表人物之一。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 李小翠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黄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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