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佩仪称自己上得了舞台，下得了厨台，所以现在虽已79岁，举手投足仍是女人味十足。

从艺66年，谭佩仪已出版不少CD专辑。

“文革”后谭佩仪重登舞台。　

1986年，谭佩仪与学生合影。　

谭佩仪在广东粤剧学校曲艺班为学员上课。

　　反思粤剧
　　胆子仍需大些！
　　综观粤剧的历史，出现过无数次重大的改革：
　　薛觉先最先引进西洋乐器、京剧的京锣鼓作演出，还将从前粤剧的武场没有的“打北派”表演搬到粤剧舞台上来。
　　马师曾在音乐、布景、化装方面的改良，以及吸收兄弟剧种和电影、话剧某些表演手法，融化于粤剧的表演之中。特别是在戏班组织方面，从全男班、全女班改为男女合班，这些重大变革，对粤剧的发展有深刻影响。
　　粤剧“小生王”白驹荣等老前辈，将难以听明白的舞台官话(桂林话)改成白话(广州方言)来演出，以及将小生演唱的假嗓改为真嗓(即平喉)，还在演《泣荆花》之“禅房会”一场戏时，根据剧情的需要作大胆尝试，改变了“十字二黄”的唱法，首创了“八字二黄”。
　　近十年间粤剧界也进行了很多改革的尝试，比如较早出现的音乐方面的创新有配器伴奏、交响乐伴奏等；还有几个剧团小心翼翼地尝试在演出粤剧时加入一些歌剧、流行曲的元素；有剧团在演出英语粤剧时甚至大胆全用小曲小调、广东音乐……
　　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些举措都不像当年马师曾、薛觉先、白驹荣他们所作的变革一样深刻，有扭转乾坤的作用，或者是“时也运也”，又或者是改革胆子不够大吧！而我较欣赏的现代老倌之中红线女是最有改革精神的，她早年在继承粤剧传统唱腔的基础上，又吸收京剧、昆曲、歌剧和西洋歌唱技巧，丰富了旦角唱腔。几年前她还尝试过用钢琴伴奏演唱粤曲，以及最近破天荒地带领有关人员制作了一部粤剧动画电影《刁蛮公主戆附马》，可见她改革粤剧的胆子、决心是颇大的，面临现在的粤剧，我们就需要这种胆量！
　　现在的粤剧，要发展就更需要一批，哪怕是一两个像马师曾、薛觉先、白驹荣一样勇于洗削更革、标新立异，殚精竭力的艺术精英，开拓一条真正有效振兴粤剧的新路子。要在深山密林中寻到一条捷径，要在渺无人烟的月球里探知绝世奥妙，这又确需要我们具备大胆追索、冒险求新的精神。正如白驹荣、谭佩仪在《白云松涛》一曲唱的：(减字芙蓉)山上松常绿，山下水流长；要有大海的胸怀，志比青松样。心似珠江流水，永流不断向东方！　□老角

　　主角
　　谭佩仪，1926年2月出生，粤曲子喉演唱家，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曲艺家协会理事。11岁学艺，13岁登台演唱。音域宽广，字正腔圆，唱腔清脆甜美，委婉细腻，感情充沛，善于表达人物内心世界。代表曲目有《蔡文姬归汉》、《雷峰塔》、《姑苏晚咏》、《燕子楼》、《文成公主》、《潇湘夜雨》、《锦江诗侣》等。

　　唱家风韵
　　她是怎样成为“子喉王”的……
　　作为一名粤曲子喉演员，谭佩仪唱了半个多世纪。她从不滥选滥唱曲目，而是在选定一首曲目后，必定要在唱腔上经过自己的反复钻研，精工处理才拿来演唱。所以，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姑苏晚咏》、《潇湘夜雨》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蔡文姬归汉》、《文成公主》、《昭君出塞》、《绿了羊城白了头》等，她的每个曲目都有着较高的艺术质量。即使选唱《燕子楼》、《雷峰塔》等传统名曲，也要和乐师们合作研究，力求赋予新的光泽，唱出个人特色。
　　
　　用不同声腔表现不同人物
　　通过唱腔来刻画人物，这是曲艺的最大特色。因为粤曲和粤剧不同，它不是靠“演”，而是靠“唱”来表现人物的。而每个人物的经历、年龄、思想感情都是不同，如《姑苏晚咏》中的西施的抑郁忧伤，《蔡文姬归汉》中蔡文姬的依依惜别，《锦江诗侣》中薛涛对诗友的深情、对权奸的憎恨以及《白云松涛》中少女的天真烂漫……都要细致地区别开来，用不同的声腔表现出来，才能避免千篇一律。
　　所以，如何把每个曲中的人物刻画到恰到好处？谭佩仪付出了许多心血去钻研。每选定一首曲目后，她要找来有关的资料，仔细阅读，直至对曲中人所处的时代背景、曲中人身份、年龄、性格、爱好、情操皆了如指掌，才着手创造她的唱腔。为了赋予曲中人一个准确、优美的唱腔，她常常弄得自己神魂颠倒，浑忘一切。在创造《潇湘夜雨》的唱腔时就闹过一个笑话：有次谭佩仪一边烧饭，一边嘴里哼着曲词，想着如何把旋律处理得更优美些，竟夹起一块煤球放到饭煲里，把一煲白米饭煮得黑糊糊。
　　
　　大胆改革传统唱法　
　　《蔡文姬归汉》这首粤曲主要描写蔡文姬在母子别离之际那种悲喜交集的情感。其中有一句是唱“哭相思”的，谭佩仪觉得不能很好地表达蔡文姬当时的心情，于是把它改成一句清唱：儿呀……改变后的效果听起来更加感人，达到较好的艺术效果，听众们也纷纷表示喜欢这个改革。
　　
　　学习西洋发声提高技巧
　　谭佩仪说，子喉要唱得好，单靠高音不行，中音、低音也要好。如果只顾高、尖，就会刺耳，因此要掌握正确的发声方法，做到音域宽广，高八度、低八度都要唱得自然。所以，在发声方法上，要懂得使用腹力(俗称丹田力)，高区位置要准备，这样发出来的音才好听，声音也送得远，而且不易失声。
　　谭佩仪非常注重探索发声方法，如声音到哪里才能准，高音如何才上得去，音色怎样才较优美……每听到一段好听的曲子，她就想着如何把它融化到自己的唱腔中去。同时，她也注意学习一些西洋的发声方法来丰富自己和提高自己。

　　烽火年代
　　出任曲艺队队长
　　1952年，作为广东粤曲的代表，谭佩仪和另外三位演员参加了全国第一届戏曲汇演，她和“平喉”唱家何丽芳对唱的曲目《勉郎参军》获了奖。返穗后，谭佩仪和当时另一位“平喉”唱家李少芳等人发起组织了“广州音乐曲艺队”，她出任队长。同时，她们组织了一个曲艺互助组，后来改名为“广州曲艺联谊会”，并通过努力提供了10多个场地作为曲艺演唱的场所。这个组织将当时流散在广州周边的艺人召集起来组成一个团体，谭佩仪等人的努力为广东粤曲的发扬和传承起到了莫大的推动作用。后来，“广州音乐曲艺队”同民间乐团合并成立为今天的广东音乐曲艺团。1958年，谭佩仪正式加入广东曲艺团，同年被评为国家一级演员。

　　速写　　
　　上台老倌，下台厨倌
　　采访谭佩仪之前，我从相关资料了解到她享有“子喉王”誉称，也知道她今年已经79岁高龄了。能称得上“王”，艺术造诣当然了得，而我也不由得担心这位“王”牌曲艺唱家会不会很难接近和沟通。
　　采访是在谭佩仪的家中进行，边听着谭老师1998年灌录的CD边聊天。如果从声腔去欣赏她演唱的粤曲，无论如何，我不可能相信声腔发自一位70多岁的老艺人口中。谭佩仪真实的样貌与我的想像也有一定差距，快80岁的人依然一头黑发，精神抖擞，她的面容看上去跟60出头的女性差不多。她的言行举止很女人，这也许跟她唱了60多年子喉(花旦喉)有关。
　　她谈了很多，从她开始学艺，登台演出，再到粤剧学校任教……她的一生都跟曲艺事业紧紧相连，不过她觉得她这一生算是幸运的，有过的梦也大致都实现了。时刻保持一颗感恩的心使她一直生活得很从容自在。
　　谭佩仪的家很干净整洁，她说她很喜欢做家务，因为她的字典里女人就要学会做家务，力戒“骄娇”二字。从艺半个多世纪，她一直身兼“两倌”：上台老倌，下台厨倌。年轻的时候，她就得到家婆真传名菜两款：葱油鸭和姜葱鲤。就凭这王牌菜，美国的亲友曾力邀她过埠大展身手。她烹制的凉瓜牛肉，至今令家人百吃不厌。只要呆在家里，她都坚持三餐由她一手料理。百多平方米的家居，也被爱清洁的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谭佩仪对养生之道是这样认为的：思想开朗、适当劳动、饮食平衡、专心工作，是一个精力充沛，延年益寿的秘诀良方。现已79岁，但她依然身朗体健，唱曲教学两不误。
　　像这样做女人，挺好的。

　　戏外人生
　　11岁学艺，13岁登台
　　谭佩仪出生在广东高鹤县，家境贫寒，但自幼喜欢粤曲。在她小的时候，邻居住着一大户人家，该人便是粤乐名宿谭雨初，当时谭雨初家中几乎每天都会传出薛觉先、徐柳仙、上海妹等名家流派的曲目，他还经常邀请当时一些喜好音乐的人共聚一堂玩音乐。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谭雨初家中传出音乐，爱好粤曲的谭佩仪就会躲在门外偷偷地听，偷偷地跟着唱。大概过了一年的时间，终于有一天，谭雨初被这么小年纪的一个女孩对粤曲的痴迷所打动，他主动邀请躲在门外的谭佩仪进入家中与他一同欣赏粤曲……就这样，在谭佩仪11岁的时候，她开始在谭雨初门下学艺，成为谭雨初的“入室弟子”。跟师傅学艺的那段时间，谭佩仪学会了多种乐器的演奏方法，并有机会听到薛觉先、徐柳仙、上海妹、胡美伦、熊飞影等名家流派的唱腔唱法，日夕揣摩各家各派的唱腔，渐有心得。
　　谭雨初是个粤曲迷，但毕竟不是粤曲唱家。所以谭佩仪最初的学艺生涯只是跟着粤曲学唱，但天生对粤曲唱法悟性极高的谭佩仪学唱什么像什么，她一人会唱三种喉：大喉、平喉、子喉。后来经老艺人提点，谭佩仪开始专攻最适合自己的子喉。
　　抗日的战火蔓延到了广东，家园受摧，亲人离散。相依为命的母亲病魔缠身，为了维持生计，谭佩仪开始在广东、广西各城乡茶座登台演唱，自此真正开始了她的粤曲演唱生涯，那年她只有13岁。虽然年幼，但谭佩仪拥有一把天赋的好嗓子，唱腔秀婉秀娟，纤丽清润。她迅速在广东和广西走红起来，并在圈中小有名气。渐渐地，有一些不出名的作曲人开始不断找谭佩仪合作，这部分人为谭佩仪所做的曲目也都因为谭佩仪演唱的成功而出名。

　　薛觉先称她为“子喉王”
　　喜欢粤曲的人大都知道谭佩仪这个曲艺唱家，也知道谭佩仪音域宽广、音色柔美、字正腔圆，享有“子喉王”的盛誉。最早给予谭佩仪“子喉王”这个称号的是“粤剧泰斗”薛觉先。上世纪50年代初的时候，薛觉先一直想找子喉唱得好的女艺人演粤剧，但在香港和澳门都找不到。当薛觉先慕谭佩仪艺名在一个有叶剑英和朱光市长参加的宴会中听到谭佩仪即席演唱的粤曲《祝英台》后，被她圆润酣畅、清亮委婉的唱腔所震撼，随后力邀谭佩仪出演粤剧。但谭佩仪婉拒了薛老先生的盛情邀请，她最终坚持做一个曲艺唱家，而没有选择做一名粤剧演员。
　　薛觉先逝世前十天，他还邀请谭佩仪到他家中吃饭，酒酣饭足之后，邀请谭佩仪与其合唱了一首《陌路萧郎》。《陌路萧郎》原是上海妹的首本唱段，薛觉先曾与上海妹长期合作演出，对她的唱腔自然很熟悉。当时听了谭佩仪的演唱，薛觉先盛赞她的唱腔酷似上海妹，并说谭佩仪的发口比上海妹更细致，音色比上海妹更好。

　　致力教学，桃李遍天下
　　“文革”开始后，谭佩仪的曲艺演唱生涯中断了，她被列入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行列，属于“三名三高”，被下放到干校做农活。那段时间，现实的残酷使她以为这一辈子也许就是在那种地方忙农活了，重返舞台演唱粤曲简直想都没敢想过。务农的日子艰辛，不过幸运的是，谭佩仪一直不会成为批斗的对象。
　　1971年的一天，广州市领导和人事负责人到干校接谭佩仪。当时身边所有人以及谭佩仪本人都以为是难逃一劫，挨批斗的事还是轮到了。没想到领导见到谭佩仪的第一句话竟是：“谭同志，党信任你！党派我们来接你去培养接班人！”
　　由此，谭佩仪被调到广州市粤剧团任唱腔教师，开始致力于粤曲唱腔教育工作。先后培养出关青、倪惠英、曾惠、梁淑卿等许多名震艺坛的粤剧演员。据了解，广州市粤剧团80％的演员都是谭佩仪的学生。
　　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谭佩仪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唱腔训练知识，成功地矫正了好些初学者不科学、不正确的发声方法和唱法。因此，多少年来不少曲艺、粤剧的青年女演员都拜在她门下，甚至连香港、澳门的好些业余子喉演唱者也慕名来穗，登门求师。谭佩仪总是“来者不拒”，悉心指点，诲人不倦。好些年前，一位县级粤剧团的青年花旦并不认识谭佩仪，但求艺心切，竟打起铺盖登门拜访，说即使谭老师不欢迎，我也赖着不走了……谭佩仪热情地留下了这位“不速之客”，循循善诱，关怀备至，使这位花旦满载而归。
　　有些青年粤剧花旦虽然很早成名，但由于唱不得其法，唱腔上存在“好声而不好听”的弊病。后来，她们先后投在谭佩仪门下，立奏“奇效”。如70年代末就独当一面的关青，从上世纪70年代末就开始孜孜不倦地学习谭佩仪的唱腔和唱法，声腔从早年比较板滞变为畅达通透，清亮悦耳，气息贯通。又如倪惠英，她的声质的天赋条件极好，在高音区行腔几乎可以说是“无高弗届”。但也是由于唱法的不尽科学而显得韵味不足。有一个时期，她风雨无间地到谭佩仪家里求教，终于克服了这一毛病。有类似经历的还有曾惠、罗楚红等一批青年演员。
　　执教期间，谭佩仪不忘自己的曲艺演唱事业，除了参加国内各种文艺汇演之外，她经常被邀请到海外和港澳演出或者艺术交流。1978年，谭佩仪与她的爱徒关青、倪惠英等成功地举行过一次师徒演唱会。1995年，谭佩仪第二次师生演唱会的锣鼓再次敲响，当时谭佩仪虽年届69岁高龄，但宝刀未老，声韵依然。

　　桃李春风
　　濠江徒弟下“跪”拜师
　　在谭佩仪的众多徒弟中，有两位是来自澳门的学生。她们分别是澳门知名人士黄宝全的太太莫燕亨和曾宪民的太太梁艳芳。莫燕亨一直想学唱粤曲，她先生认为学粤曲就必须找名师指导，并有行家向他推荐了谭佩仪。1994年春，在广州举办的一个粤曲大赛中，莫燕亨被邀为演出嘉宾。当时经一位广州政协委员的朋友介绍了谭老师，谭佩仪听了她的卡拉OK演唱后觉得其是块唱子喉的好料，就决定收下这位弟子。还未拜师的莫燕亨急不可待，不久便来穗上课。
　　梁艳芳也是一名粤曲爱好者，她经莫燕亨介绍认识了谭佩仪。有一次谭佩仪到澳门莫家做客，当谭在花园与朋友聊天时，梁艳芳斟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地来到谭佩仪跟前，“扑”地跪下，说道：“谭老师，请收我为徒吧，如果你不收，我就不起来。”谭佩仪欣然接受。

　　印象派
　　李凌(第四届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谭佩仪体察曲情比较深刻，她把不同的人物精神、风貌、遭遇、心绪刻画和表现得比较细致、清晰而又缠绵悱恻，她不过于追求唱腔的丰繁、曲折，而是因人物性格的不同，稍作渲染，便具有她那特有的真挚、深情、质朴而雅致的风度。
　　黎田(音乐曲艺家，第五届广东省曲艺家协会主席)
　　谭佩仪是当代粤曲“子喉”唱家中的一位佼佼者。在流派纷呈、丰富多彩的粤曲唱腔艺术宝库中，谭佩仪以她的“正宗子喉”的清晰吐字和特有的韵味而独树一帜。她那清脆美妙的歌喉，闪耀着秀丽、婉转、优雅的气质，具有深邃的艺术魅力。每次听谭佩仪演唱一曲，都是一次美的享受，令人着迷，令人陶醉。60多年来，谭佩仪为发展粤曲艺术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也取得了超卓的成就和建树。

　　●　下期预告
　　梁玉嵘，广东佛山人，1970年12月生，国家一级演员，粤曲平喉“星腔”演唱家。1988年起成为广东音乐曲艺团主要演员，师从劳艳娟、黄少梅等专习粤曲“星腔”。代表作有《天涯璧合庆团圆》、《易水送荆轲》、《雏凤新声颂伟人》、《还珠赋》等。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　范文瑶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黄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