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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人文馆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第二十八讲活动简讯
发布时间:2016-08-15 11:02:04
来源:广州图书馆

2016717日下午2:30,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继续在广州人文馆中庭读者互动区开讲。本次讲座是第二十八讲,主题是“张先词选讲(之一)《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千秋岁(缭墙重院)》。

图1.刘斯翰老师倾力讲解

词家介绍: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初为宿州掾,历吴江令、嘉禾判官、永兴军通判,渝州、安州知县,以都官郎中致仕。安州本名安陆郡,故世称张安陆。晚年优游湖州、杭州间,啸咏自得,卒年八十九。张先擅诗词,尤以词鸣于世,有“张三影”之美称。

有评论认为张先与晏殊、欧阳修、柳永同为“宋词兴盛局面的开创者”。原因一是张先出现与彼数公同时(长于晏2岁、欧18岁,少柳3岁),二是张长寿(89岁),三是张与柳皆精于音律,创作多且影响大,以宋仁宗至神宗之间数十年观之,之前词家寥寥,之后名家蔚起。我则认为张与晏欧关系较密,无形中成为由晏欧将士大夫好词之风下及一般士人的二传手,而柳则独自崛起于民间,二人亦以此区别。晏欧张三人,晏上承温韦、花间、冯李,而致力雅化(理趣);欧则才大,于雅俗兼容并包,虽不经意而开拓词境;晏欧之深蕴文雅,皆非张可及。但晏欧皆居高位,其作品影响及于民间不大,而张以其清浅之才,音律之精,年寿之长,前期白衣,40岁后作为下层官员,故所作词得以在民间流行,其词风近雅而不深,与柳分庭,故能发挥大影响。要其身后观之,则晏欧张三人为一路,柳永自为一路,合力开辟宋词兴盛之局。

张先词风近雅。张氏诗词兼擅,东坡曾说其“诗笔老妙,歌词乃其余技耳”,认为诗比词还好。张有诗集二十卷,但结果是大量亡佚,今存二十五首,反而词保存得较多。从存诗看,东坡指出“诗笔老妙”自然不错,但正如《四库提要》指出:“(张先诗)有纤巧之病。平心而论,要为词胜于诗。当时以‘张三影’得名,殆非无故。轼所题跋,当由好为高论,未可据为定评也。”正因为张先语涉纤巧,所以更宜于作词。正因为他诗词兼擅,所以清评论家刘熙载说:“张子野始创瘦劲之体”, 清词论家陈廷焯说:“子野词最为近古”,其实也是这个原因。还要指出的是,当时世风重诗,故张先主要精力是作诗,做词只是余技。这又暗合了晏殊“复雅”的宗旨,以及宋词中这一派的潮流。据当时人张舜民《画墁录》记载:“晏丞相殊领京兆(今西安),辟张先都官通判(监察官吏)。一日,张议事府内,再三未答。晏公作色,操楚音曰:‘本为辟贤会道‘无物似情浓’,今日却来此公事。”从晏殊对张、柳二人词的评价,也可知张先词风颇为晏殊认可的。

张先精于音律:一、今存一百七十余首词,用九十六个词调,平均一调不到两首(两宋词人罕有其匹),其中颇多唐五代旧调,以及自创或当时新调,而晏欧并无新创。精于音律的李清照曾讥笑晏欧词只是“句读不葺之诗”,对张先则认为和柳永都属于“变旧声作新声”且“时有妙语”。二、传世宋词别集按宫调编排、保存唱本面目中仅有二种(另一为柳词)之一。张先成就在小令。元祐间晁补之说:“张子野与柳耆卿齐名。而时以子野不及耆卿”,可见身后张、柳影响已见一消一长之势。原因之一,是柳写作大量长调,而张先后期虽也作长调,但内容囿于官场应酬者多,不能如柳写市井题材影响,张词在后世也主要以小令流行。

 

一丛花令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

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先生点评

这是一首本事词。何为本事词?因为有事实,不是虚构,并且事实也流传了下来。据宋人杨湜《古今词话》记载:“张先字子野,尝与一尼私约。其老尼性严,每卧于池岛中一小阁上。俟夜深人静,其尼潜下梯,俾子野登阁相遇。临别,子野不胜惓惓,作《一丛花》词,以道其怀。”近世学者萧涤非尝考证此事,引南宋初词人程垓《孤雁儿》,词中有“何时为我,小梯横阁,试约黄昏后。”程自注:“有老尼从而复出者,戏用张子野事赋此。”由此可知,本词与本事,当时传之甚广。

词的上片,以议论起。“伤高怀远几时穷”,登高远望,伤心怀想,这种情绪什么时候才能终止?“无物似情浓”,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东西,象爱情这样深切动人了。一方面是词家自己的感慨,一方面又是对人世间这一情感涌动的表述,这样起句,立意便高,取势便远。记住,做诗作词,固然发自内心,有不得不发的冲动,这就是情真,很重要,但也要能够超越一己的私念,放大到人群的共同情感,那样才能获得广大读者的共鸣,而“一时盛传”,流芳后世。张先这两句议论就是如此。以议论起,在晏殊词中比较多见,晏殊称赞这词,便举其“无物似情浓”句。而不是欧阳修的“桃杏嫁东风”。这一差异,也可见到晏欧二人对词风取向有别。

下片已发生时空转换。时间是黄昏后,地点是岛中楼阁上。这里的景物描写,因为有本事在,所以与别不同。一是池中小岛:“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我们看过许多花间词,闺情的描写,其中景物大都不外院落、闺房、池塘,象这里描述的池中小岛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正如记载所说,老尼姑管治严格,特意把住宿地安置在这样一个与尘世隔绝的地方,内外(南北)只有小艇可以连通。“梯横画阁”,则更进一步,楼阁在夜里可以把梯子收起,又多了一重隔断。当然,词家和小尼姑的幽会,恰恰又以梯子放下为暗号。现在词家既已远行,便依旧是“梯横画阁”了。不过,这却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刘逸生先生在《宋词小札》里分析道:

“南北小桡通”五字,粗看真象是一句闲文。其实换头的文势十分紧凑,决然容不下一句闲文(描写一下与主角毫无关系的来往南北的小船儿),这五个字是吃紧的。它暗暗道出了两人那段幽会的经历。所以先用“双鸳”来从旁衬托,又用“水溶溶”来增添欢乐的气氛。我们要细细体会,才能悟出这句话的意思。

“双鸳池沼水溶溶”除了交代楼阁在池塘之中,更重要是渲染词家与小尼姑欢会的气氛。“南北小桡通”,一个“通”字,点破了两人的相会。想想,小尼姑那边厢放下画阁的梯子,这边厢词人乘着小艇悄悄而来,“梯横画阁”是今,却映衬出欢会的昔,词家的妙用如此!“又还是斜月帘栊”,也是一语双关,用今夜的寂寞孤清,映衬当时的人月两圆。正是有了以上对昔日欢情和今日冷落的描写,才逼出人物的强烈倾诉来:“含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欧阳修非常欣赏这个结尾,称张先为“桃杏嫁东风郎中”。

说起这个“桃杏嫁东风”,如果不知道他的来历,不易明白。唐诗人王建著名的《宫词一百首》中有一首写道:“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意思是说,人们见到桃花凋落,以为是拂晓的冷风引致,于是怀恨,诗人为此解释说,你们错了,桃花凋谢不过是它自己想结桃子而已,跟“五更风”其实没有关系啊!后来李贺又写过:“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南园十二首》之一)把花落想象形容为“嫁与东风”。张先在这词中,把前人的名句揉合并加以改造,成为“桃杏嫁东风”,即是把春风中桃花、杏花的凋谢,化成一个美好的“新嫁娘出阁”的意象,以之反衬怀春少女小尼姑的忧伤:出家人是不能谈婚论嫁的。由此,我们可知欧阳修激赏的原因,他觉得张先的推陈出新实在是太妙了!

总结一下,说这词是张先词压卷之作,我看不妥。首先,它仍然沿袭“花间”旧套,不是自写情怀,而是用代作方式。在当时晏欧都大力进行以词人作主人公的自述方式,这样的做法可以说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其次,包括张先自己在内,都认为其代表作是“三影”。并且,张先词是否有所谓压卷之作?这个问题本来未必能够成立。照我看,大概词家当初并不想直接披露与小尼姑的私情,于是利用“花间体”作掩蔽,只是后来事情败露,而成为一首本事词而已。这首词无疑是张先的名作之一,它充分表现出词家的才华与真情,较之“花间”词,无论是气象、思想、名句皆能超迈之而无不及。

 

千秋岁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幕明新晓。

朱槛连空阔,飞絮无多少。径莎平,池水渺。

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

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

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注:

玉仙观,在汴京(今开封)宣化门外,吴曾《能改斋漫录》称:“仁宗时有陈道士修葺亭台,栽花木甚盛,四时游客不绝。” 

谢媚卿,当时名妓。谢女,妓女别称。 

斗色,所谓“撞色”,不同的鲜艳颜色拼接在一起。 

碾玉双蝉,蝉形玉头饰。

 

先生点评

这也是一首本事词。本事在词的小序已经交代了,《古今词话》又有专门记载说:“张子野往玉仙观,中途逢谢媚卿,初未相识,但两相闻名。子野才韵既高,谢亦秀色出世,一见慕悦,目色相授。张领其意,缓辔久之而去,因作《谢池春慢》以叙一时之遇。”张先还作过一首《减字木兰花(垂螺近额)》,描写舞伎表演,据说也是为谢而作的。

与前词不同,这词通过小序,直接表达了对谢媚卿的倾慕之情。因为谢是“大众情人”,加之词又不是说两人私情,所以如此吧?但张先的风流自命,于此也可见一斑。张先四十一岁才中进士,从此步入仕途,而之前经历缺然无闻,从其一生流连花街柳巷推想,他青少年时代风流可知,东坡比他小四十七岁,在杭州二人交游时,张先已八十,记载说他身高九尺,“视听尚精强,家犹蓄声妓。”他八十五岁那年仍然买妾,东坡因赠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张先则以“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来解嘲。由此可知张先绮怀至老不衰,他写词比诗好,对艳情兴趣特别浓厚应该也是一大原因呢。

词的上片,是对玉仙观的描写,同时交代时令是春天。“缭墙重院”,先作一个概括,玉仙观是个围墙曲折旋绕,院子一重又一重的去处。啼莺在树间飞来飞去,绣被掩覆之下,春天的寒意还未退尽,彩绘的帘幕间,穿透拂晓的阳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朱红的阑干一直伸向那杳无边际的晴空,这里那里,不多的柳絮在飞舞。园林间的小径,长满了青青的莎草,池塘中水波荡漾,迷迷漫漫。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春风却轻轻地,阳光里,各色鲜花彼此遮蔽,相互映照,不搅起声响。按照花间词的习惯,这既是写景,其中又活动着人:从“时闻有”起,人物已经悄悄现身,是莺声把她唤醒?她于是感觉到躺在绣被中仍然有一丝春晓的寒冷……“画幕明新晓”也是她张开眼睛所见。于是她起来,走到外面,望到“朱槛连空阔”,望到“飞絮无多少”。她走过小径,来到池塘边上,立定,欣赏那“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此刻,我们才忽然醒悟“花影”原来是与美人“闲相照”啊!“花间派”鼻祖温庭筠有名句曰“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张先显然受到启发,不过转换了场景,把人物放在自然界中了,如此点化,令人还是不得不佩服。也可以说这是“书卷气”,张先词雅,善于点化前人佳句也是一个因素。

美人是谁?词家是用来隐喻谢媚卿吧?我想。张先在这里是借用了“花间词”的手法,却又巧加改变:他把“花间”的虚拟、代言,变成了对真实人物的想象。谢媚卿是否就住在玉仙观,词家没有说,不得而知,实际上也无所谓,词家只是借想象把对玉仙观的描写,与谢媚卿牵扯到一起,这也就够了。

词的下片,谢媚卿出场了,词家也出场了。词家本是往玉仙观去,谢媚卿应该是从玉仙观离开,“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小序说了,他们两人是在往来玉仙观必经的路上相遇的。彼此都骑着马,所以能够直接见到对方。以下一段对谢媚卿的描写,是这首词的重点,也是全词亮点。我们来看看张先怎么描写:

“秀艳过施粉”,词家早闻谢女的美名,想象她一定是天生丽质,就象唐朝杨贵妃的妹妹虢国夫人“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今天一见,果不其然。媚卿的秀艳是那些靠涂脂抹粉的美女怎么也比不上的。过,盖过,胜过。

“多媚生轻笑”,第一印象是静态的,第二印象则是动态的:多媚,谢女的笑很有诱惑力,而这象磁铁般迷人的力量,却发自轻轻一笑之中。人们比喻行家里手有句成语,叫“举重若轻”,谢媚卿也有那样的本领。多媚二字,既用了她的名——词家暗自赞叹:“真个不愧叫媚卿呢!”又写出张先受到的冲击,媚已经够,他还要加上多,可想而知。

“斗色鲜衣薄”,斗色,彼此冲突的颜色;鲜衣,时尚的服装。谢女的穿著,就如同当下的时装模特儿那样,走在路上非常吸引眼球。词家还特别指出,这套时装很薄。这样的装束打扮,把谢媚卿的万人迷的身份显露无遗。

“碾玉双蝉小”,碾玉,解玉,这里指雕琢的玉器;双蝉,雕刻的纹饰是一对蝉儿。这是描写谢媚卿的发饰,也就包括了她的整个发髻。词家用一个小字来形容,这一特定镜头,也透漏出词家观察的细心和心动。高大男子往往喜欢娇小的女子,这个“小”字里,似乎也暗藏这心理啊。

归纳一下:词家先是写谢媚卿的脸,她的笑容,然后写她的服装,再回到头上写发饰,每一句都加进了词家的评价:好一个仔细打量的过程。

以上把“道中逢谢媚卿”的主题勾勒圆满,剩下来就是表达词家的感想。“欢难偶”,首先是叹息没有机会与谢女在一起。“春过了”,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春,同时又暗喻两人的欢会,过了,不可能实现了。这两个短句,让读者触摸到词家深深的叹息。“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是张先到玉仙观去听琵琶?还是在游玉仙观时听到有人弹琵琶?总之,怎么听来,他都觉得有一种倾诉相思的、幽怨之情,拂之不去。

此刻,我们又可以回过去看上片的“缭墙重院”,那岂不是词家到达玉仙观所见的风景?是的,我们大可以把上片看成是张先巧遇谢媚卿之后,到达玉仙观,却仿佛处处都感觉到媚卿的存在:她从一早起来,直到动身离开之前的全部活动,历历如在词家的眼前。上片的想象方式的“虚”写,真是妙用无穷啊!

图2.现场听众全神贯注

 


图3图4.
听众互动

本期讲座吸引了广大诗词爱好者预约报名,在开讲前人文馆中庭读者互动区已经座无虚席,现场逾60位听众全神贯注地聆听刘斯翰先生解读欧阳修的词作。讲座结束后很多人依然意犹未尽,留在现场与主讲嘉宾继续交流。

 图5.忠实粉丝意犹未尽

[下期预告]

第二十九讲:张先词选讲(二)

    《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木兰花(龙头舴艋吴儿竞)》

    《青门引(乍暖还轻冷)》

时间:2016814日(周日)下午2:30

地点:广州图书馆北9楼广州人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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